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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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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庭红扑簌

日期:0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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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5版:艺文流风       上一篇    下一篇

□孔祥秋
  季节已是暮春,绿荫渐渐浓起来。迈步在这时节,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落花,在风里乱了,聚了,又散了。尤其是前几天的晚樱,树下那浓浓重重的花瓣,让人走过去,就会有双脚陷下去而不能自拔的感觉。
  叹息和忧伤又如何呢,无奈,有多少花开,也就有多少花落。
  说起来挺有意思的,相较早些日子的大红大紫,再看现在以及接下来的花开,比如说泡桐,比如说紫藤,比如说流苏,比如说文冠,比如说洋槐,比如说梓树,一树一树的花,色彩却淡了、雅了。
  绚烂之后,心向超然吗?季节果然是这样。另外,还有一个特点,这些花株,相对来说都比较高。愈高大愈平和?人好像也是如此,那些真正才学在身的人,多低调谦和。
  盆景之类的小花小木,多是有些张牙舞爪,想来是以此夺眼目吧?怕被轻视,却终究是别人股掌之中的玩物。
  小城一所高级中学里种了半院子文冠树,当下花开得正盛,吸引了许多人前去观赏。
  古时候,文冠树多种于文庙、书院、贡院、书香庭院等地,因为有“文冠当庭,金榜题名”的美誉,还被称为状元树。如今,高考向近,文冠花开满校园,的确是个好寓意,也是对学子的一种鼓舞。
  宋朝,尤其是北宋,真不愧是一个大文艺的时代,搞得整个王朝就像一个花朝节。宋朝破了南唐,可以说将张翊的《花经》翻阅到了极致,一群舞文弄墨的大男人,种花赏花也就罢了,竟然还爱簪花在头,还将种种花人格化,于是有了曾伯端的《花中十友》,有了张敏叔的《花中十二客》。
  文冠花,是宋朝文官帽子的形状,这又是一种簪花在头。宋人,纠野名,正俗名,规正了许多花木的名字。文冠树就是宋朝定名的,他们对这树也就特别偏爱,关于文冠花的诗词,也就多集中于那个时期。
  “倚栏看碧成朱,等闲褪了香袍粉”,辛弃疾赞文冠花的这词句,说的却是一个读书人从白衣素士,到紫袍高官的蜕变之美。
  我喜欢苏轼,曾想把他形容成竹子、梅花、松树,但感觉都不妥当。第一次在小区楼前看到文冠树,还知道文冠花时,我想到的是苏轼。那倒不是子瞻帽是有更深刻意义的文冠花,而是感觉他真的像这树。
  苏轼一辈子细碎周折很多,德才触达四面八方,很是文冠树旁逸斜出的味道,一城一州一荒野,无不是文艺。“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苏轼远贬澹州,南荒文冠花也开,在他的教化下,成就了海南第一举人姜唐佐。
  苏轼,像这文冠树,花开,却不花落。
  在宋朝这个花朝节里,宋徽宗赵佶似乎没有了威武的通天冠,只剩下了软软的文巾,也如文冠树,但他,花开又花落。
  北宋政和或宣和年间,朝廷修缮西京洛阳的宫殿,挖出一块刻有诗词的石碑。“万树绿低迷,一庭红扑簌”,这首《后庭宴》中的诗句,是给赵佶的暗示吗?
  北风劲吹,乱红纷纷,何止是朝堂,那是满江山的凋零啊,果然是暮春了。一庭红扑簌,这晚唐无名诗人的叹息,也成了北宋词人的忧伤。
  李煜,除了冠冕,别了南唐的烟雨,抵达北宋的初年;赵佶,除了冠冕,别了北宋的暮鼓,走向金国的风沙。两个最文艺的帝王,见证了历史花朝节的始与末。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北宋的落花就是宋朝绚烂春色的结束,想那长江之南的宋朝,还有李清照、辛弃疾、陆游这些文人,都是绿肥红瘦的流年了。
  依了朝代的景象,我把隋朝比作梨花,唐朝比作牡丹,宋朝比作芍药,元朝比作蔷薇,如此依次而来,这是一场场花开的历史,也是一场场花落的光阴。
  每一个朝代的历史,细细琢磨,大都有一种花木可以对应。清朝,可以形容成哪一种花或者哪一种树呢?慈禧,曾下懿旨诏以牡丹为大清国花。但那时候的清朝,哪里有一点牡丹的丰姿?
  慈禧,这个坐镇朝廷时间远超武则天的女人,却没有武曌弄权天下的本事,她弄权如戏。垂帘之后的她是入了戏,以为自己就是牡丹,以为自己就是国。她,的确有霸王花的意味,但让我眼前呈现的总是大王花或魔芋花,是散发着腐臭之气的那种花。
  晚清,大而空,如此腐而臭着;慈禧,这样腐而臭着。
  花落让人叹息,但没有花落,也就没有结果。一朵好花的败落,未必是结一个好的果子;一朵恶花的凋谢,未必不结一个好的果子。晚清这朵恶之花的凋敝,我丝毫没有一点同情和悲悯,甚至是欢呼的。我觉得这是一个最好的结果。
  一庭红扑簌的叹息,可以读给唐朝,可以读给宋朝,甚至可以读给昙花一现的秦和隋,但因了慈禧,我不会读给清朝。清朝,配不上这样的忧叹,就让这最后的王朝,残红无阶可染,飞花无庭可落吧。如此,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