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祥秋
真正的春天,其实是从乡间开始的,那里才是把握季节脉搏的地方。我想去一个村庄看看。
过去这许久的日子,我都是麻木的,甚至有些抑郁的趋向。一切缘自我左右两腿的先后伤病。出行的不便,让我生出了许多的焦虑。最近一段时间里,我大量购置书籍,这种无节制地购买,似乎也只是为了缓解心中的烦恼,书本层层叠叠地堆在案几上,也不曾打开过,有的甚至连快递包装都没拆开。
书,打开,才生香。人,如果自闭,就是行尸走肉。季节马上就到春分了,是时候把自己唤醒了。
前天一早醒来,发现腿伤的痂皮掉了,有些惊喜:我可以出发了。我想去拜访一下火道村。
火道村,昌邑北部的一个村庄,有着浓浓的海腥味和泥土气。那是一个觉醒的村庄,或者说是一个点燃诗人激情的地方。
的确,这不是一个只能看看的地方,这是一个值得用心拜访的村庄。
那年,13岁的顾城来到这里,从那冷冷的冬天开始,向春天而来,慢慢觉醒。
火道村,传说唐王李世民东征高丽,荒境中衣寒食冷,借火于这个小村子。从此,这个无名的小村落,就叫作了火道。火道,果然是取火的地方。诗人顾城也在这里找到了“火”。那个没有电的村庄,让他绽放出了灿烂的哲思: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其实,我是来过这里一次的。那年小城举办文学笔会,我以摄影记录者的身份,随作家团来到了火道村。那时候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村外的沟堤边,茅草正发芽,这让大家一下子欢呼起来,于是,一行人弯下腰来,采摘着茅针。
茅针,在这里被叫作谷荻,那清甜、鲜嫩的口感,是几代人的童年记忆。
当年的顾城,一定在来到乡下的第一个春天里,也采摘谷荻了。谷荻,就成了他把握在掌心里的一行一行诗句,使太阳成了他的纤夫。这些春风的诗句,让他成为了时代诗派的先行者。
透过倾斜的葫芦架,
夜空撒下点点暗蓝的寒光。
一只蜘蛛爬近月亮,
默默地织它生活的网……
短短的时间里,顾城写在这里的一百多首诗歌,是生机勃勃的。昌邑火道村,五年的少年青春,可以说是他的起点。新西兰激流岛,又是五年的时光,却成了他的终点。
五年,五年,他是用终点的五年,祭奠起点的五年吗?这让我感觉到了一种疼痛,也让我心生感慨。或许因为没有了鲜嫩汁液的滋养,顾城在异国的孤岛上,走向了诗歌的极端、精神的极端。
选择与海毗邻,也许是顾城对于火道村的怀念和回望。火道村,与海声息相闻,却是与大地共生的一方土地。激流岛呢,不与陆地衣袂相连,是四望茫茫的孤地,那里,没有汉语的营养,没有汉学的救援,诗人也就陷入了万事隔膜的绝境。
火,熄灭了。
顾城那些绘画的遗作,有许多黑白色调的友人像,其实那更是画自己,他的线条,也只有黑夜和白昼的抵达和离去,再无其他颜色可调的画盘。
顾城,“一个任性的孩子”,把少年的谷荻,一路抛撒完了,最后手中已经空空如也。他,失去了那个让他觉醒的村庄。那里,茅草生生不息。
火道村,一个诗人的起点,也是一位将军的起点。那位为国家的抗战和解放以及国防尖端科技事业都作出卓绝贡献的李福泽将军,就是从这里出发的。李将军的觉醒更早一些,那是对国难的觉醒,以一个富足人家的子弟,觉醒于人间万众之难;以一个文化之人,觉醒于山河兵武之灾。想一想,他最终的功成名就,应该是因为他一直坚守家乡的火道之“火”,不忘荒坡上那鲜嫩的谷荻之味。
诗人顾城曾说:“我行走着,赤着双脚。我把我的足迹,像图章印遍大地。”
其实,李福泽将军,是那个真正赤着双脚将足迹印遍大地的人,但他又始终怀揣着这个小小的村庄。这里,茅草生生不息。
拜访火道村,是我探寻春天的起点,想用这片乡野,唤醒我最近的懒散和混沌。其实,很多的我们都是从一个纯粹的村庄出发的,最后又抛却了村庄,渐渐就变得气昏志惰了。
找回自己,从拜访一个村庄开始,从采摘那一根一根谷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