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翠珍
老屋已老,近半个世纪屋龄。石头盘根,土坯墙体,日晒风蚀,早已斑驳脱落,满目沧桑。
老屋前有棵香椿树,比老屋稍年轻。它长在碎砖烂瓦间,无人看护,无人浇水,却年年春天发芽,长出粗粗壮壮的香椿芽,红根红叶,一种独特的香气扑鼻而来。
春天,我们便开始劈第一茬香椿,把新发的嫩芽,破根掰下来。婆母拿进老屋,用水清洗净叶上的泥土,摆在盖垫上,端到院子里阳光下晾晒。
婆母是舍不得用鸡蛋炒香椿的,她觉得那是很奢侈的事。她用自己的方式让香椿吃得长长久久。
等香椿晾干水分,婆母便把香椿放在陶土盆里,在上面铺满粗盐粒,厚厚的一层,然后开始用手揉搓,直到香椿枝叶变得柔软,盐粒均匀分布,接下来便交给时间了。香椿咸菜的香味会随着时间的发酵弥漫在老屋的角角落落。
老屋里是硬硬的泥土地,阳光破门破窗而入,迎着阳光,便可见无数的尘埃颗粒在光柱里飞舞。从门后至北墙,拉着一根铁条,上面搭着一条毛巾,灰扑扑的,带着婆母的气息。北屋和东屋之间的那扇小方窗,最让我恍惚。有时偶然抬头,看到并不明亮的玻璃上似乎晃动着什么,定睛细看时,是那条毛巾的影子在晃来晃去。
在第一茬香椿发酵成咸菜的时候,第二茬香椿已经长出来。我们又开始掰香椿。第二茬香椿是绿色的,不再粗粗壮壮,而变得修长。我们把嫩的枝叶掰下来,婆母又开始了第二轮加工。洗净、晾干后,用刀切碎,放入陶盆,撒盐,揉搓,揉出水分,放到闲置的东屋里发酵。
香椿就在慢慢的等待里,变成了一袋袋香椿芽咸菜,被我们冻到冰箱里。三两根粗壮的香椿咸菜,便换回清亮亮的春天记忆。舀出两勺碎香椿,加入三两枚鸡蛋,或炒或煎,就收获满满的春天。
等第三茬香椿长大,老人们会掐香椿。所谓的掐,在我看就跟摘没有区别了。把嫩的香椿叶摘下来,还可以制作最后一轮咸菜。经历了劈、掰、掐的香椿树,便在春天的阳光下开始了蓬蓬勃勃的生长。
如今,婆母已走。老屋变得寂寞冷清,我也很少踏入老屋半步。只在每一个春季,会走近那棵香椿树,劈香椿,掰香椿,却再不会回去掐香椿。我会把劈来的第一茬香椿捆成小小的一把,放入冰箱恒温。
想吃时,就把香椿洗净,裹上一层面粉,再把放入蛋液里蘸满鸡蛋,然后放进油锅,炸出的香椿酥嫩可口。我也会直接把剁碎的香椿芽和蛋液搅拌,稍稍加点油,煎成外焦里嫩的香椿饼。
只是,每一次看到香椿,心里就空落落的。脑海里总会闪现那扇小方窗,闪现那条灰扑扑的毛巾,闪现阳光里飞舞的尘埃,似乎一眼就望回从前,望得人鼻尖发酸。
婆母走了,老屋静了,那些腌香椿、晒香椿、揉香椿的日子,也跟着一起安静了。我学着婆母的样子,想把春天留住,却没学会那些揉揉搓搓的烟火时光。
咬一口酥脆的香椿,唇齿间仍是当年的清香,只是咽下的,全是思念。那个驼着背、在老屋里进进出出的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