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菁菁
“集溜子”这个外号，伴随了我三十多年。
小时候，我家门口就是集，推开门总是热热闹闹的；初中时，中午放学要穿过一片集市才能到家；高中走读，每个逢集的日子都要特意绕道到集上转一圈才肯回家吃午饭……
那时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爱赶集，只记得集市带来的快乐简单直接——童心穿市井，步步惹尘烟。那个在集上四处溜达的小小身影，看遍了最真实、最热闹的人间，也更爱这最真实、最热闹的人间。
去年夏天，37℃的热浪都快将柏油路晒化了，我在潍城区大柳树集蒸笼般的空气里遇见“香菜歌王”时，他与老伴守着不大的菜摊，可心思显然不在生意上——他左手握麦克风，右手在空中划出有力的弧线，在音乐的伴奏下声嘶力竭地吼着《闯码头》。汗珠顺着他晒红的脸颊往下淌，可他全然不顾，双目微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们一起闯码头啊！马上和你要分手……”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像一道闪电劈开热浪。一曲歌毕，他这才“回到人间”，咧嘴一笑，给我挑了两把最水灵的：“这香菜好，拌凉菜，绝了！”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那个在集上追着唢呐班子跑的自己，此刻的快乐，大概和那时一样吧。
转进花家大集，讨价声此起彼伏的喧闹中，武师傅的摊位让人眼前一亮——一方老旧木板，上面挂满各种钥匙坯，像晃在老时光里的风铃。工具盒里，各种锉刀、钩针、小巧的锤子摆放得整整齐齐。
“滋滋……滋滋……”武师傅用锉刀打磨的声音，在这个嘈杂的集市里意外地令人心安。那声音不急不缓，有自己的节奏。他修的不只是锁，更像是某段被卡住的记忆。在这个什么都追求“快”的时代，那种慢条斯理、最终“咔哒”一声的成就感，写在他舒展的眉眼里，也自然而然地传递给了我。
望留大集香气扑鼻的肉夹馍摊旁，覆着薄灰、边角油亮的旧音响正蹦着明快的音乐。摊主老王握着夹馍的铁夹，身体跟着节奏轻巧地晃动，就连剁肉的“笃笃”声都成了绝佳的伴奏。此刻，油腻的操作台不是谋生的战场，而是他的舞台。接过肉夹馍，看到他眼里闪着光，我感觉自己接住的，分明是一份在忙碌里依然能轻松起舞的生活态度。
朋友问，你三天两头赶集，不腻吗？腻？怎么会！
从“香菜歌王”那里，我收藏了寡淡日常里放声歌唱的勇气，快乐不必精致，甚至可以粗粝，但一定要真挚；从武师傅那里，我顿悟了与时间温柔相处的智慧，慢下来，顺着它的纹理，让它做回自己；从肉夹馍老王那里，我获得了凡人舞动的生命力——日子是沉重的，但我们的灵魂可以轻盈。
儿时那个“集溜子”，溜达的是好奇；如今这个“集溜子”，溜达的是烟火人间。在这些大大小小的集市里，我遇到的不只是买卖商品的人，而是各怀绝技的生活艺术家。
他们的舞台不大、观众不多，但他们演得投入，活得认真。而我甘愿做他们最忠实的观众，在这烟火人间里，继续溜达，用心收藏，带着收集到的所有色彩、香味、声音和人情，连同质朴食材一起打包，熬煮成周末安稳的一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