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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潍坊晚报

踱步超然台

日期: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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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5版:艺文流风       上一篇    下一篇

□孔祥秋
  在超然台探寻苏轼的心迹,要慢、要静、要有往复。慢,才不会错过细节;静,才能有所领悟;往复,才可以更精确地环环相扣。
  那天,朋友邀约去诸城,我既惊喜又忧虑。诸城,正是当年密州的核心之地,去这里追访苏轼的脚步,是我很久的愿望了。只是近日右腿受伤,屈伸疼痛,行走有些不便。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我不想错过。
  我们直奔超然台。这里是苏轼密州心迹的集成之地,更是他当年放眼密州、放眼天下的高地。访密州苏轼,最不可错过超然台。
  走进内部的文化长廊,灯光是暗暗的黄,正适合将脚步和思路一起带入岁月的深处。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清明上河图》的动态版电子效果图。在这幅长长的画卷环绕里,我也仿佛置身于那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这是一幅色香味俱全的民俗图。
  前几天看电视剧《清明上河图密码》,对这个片名有些不解,直到最后,我才恍然大悟,只有老百姓安居乐业,才会呈现“清明上河图”这样的繁华景象。密码,在民间。
  作为一名宫廷画师,我们不排除张择端画《清明上河图》或多或少有歌功颂德的意向,但他笔下的那个时代的确是富足的。宋朝,尤其是北宋,算得上是历史中难得的锦绣岁月。
  作为密州人的张择端,画《清明上河图》时一定想到了家乡的街道和集市,画那虹桥下的流水时,一定也想到了家乡的河。那河,可是今天依然在这片土地上奔流不息的潍河?
  苏轼和张择端,是错过的,更确切地说,是和《清明上河图》错过的。张择端画这幅画时,苏轼大约已经病逝于常州。
  忽然想到苏轼在密州的两年,短暂却不匆忙,灭蝗赈灾,救养孤婴,兴修水利,除匪贼之祸,他应对民生的计策,有条不紊。他的治所,向上向好,这一笔一笔,不正是对《清明上河图》的勾画吗?他力求的是一幅更宽更广的“清明上河图”,更民间,更山河。
  踱步到二层中厅,我的脚步更慢了,因为呈现在面前的一篇篇文字。细细看,苏轼写在这里的大多诗词,收笔处意却不收,而是陡然激荡,尾音上扬。这些,都是用湿笔来抒写的,不涩不苦不沧桑。
  密州,是苏轼情感最饱满的地方。这里的相思泪,是大滴大滴的,可以照见亡妻的影,可以照见自己的心;这里的兄弟爱,是浑圆的,是一路伴岁月;这里的家国情,是热血的,是昂扬的,是胆气横生、披坚执锐的。
  密州,水汪汪的苏轼,是他人生最酣畅淋漓的笔墨挥洒处,是湿笔的高峰,是浸,是润,是闪烁。岁月再向远,他的诗文渐渐加入了枯笔的技法,有瘦,有透,有涩。纸生皱,言词生嶙峋,即使“大江东去”那样的巅峰之词,也是奔涌着沧桑的。
  苏轼,在余生艰涩的行迹里,一定不止一次地回望这里,回望这满月的超然台。只是以他的本性,是不愿絮絮叨叨说从前的。竹杖在手的男人,是积极的,杖尖指点之处,是一枚一枚的笋,笋破寒野,笋起春风,才有了他荒山东坡的重生。
  说到拐杖,忽然想到了杜甫,他手中的杖一定是木杖。那杖,是枣木的,一下一下重重地戳向泥泞的道路,是声声沉郁的叹息。抑扬的人生观,是抑扬的人生路。无论何时,昂头走都远胜低头叹。当然,我绝没有一点否定杜甫的意思,只是看着那一身粗布衣衫,被岁月撕扯得一片零乱的样子,感到太心疼了。
  词,原本是无筋无骨的,浓浓的墨,是女子娇娇的叹,弱弱的怨。词至苏轼,才是筋骨并生,有形有神有山河了。
  有人说,是黄州让苏轼变成了苏东坡。其实,应该是北方的硬风硬山硬水,让他有了猎猎之心,有了浩浩之气,有了拳拳之志。这些,再与川人的韧性交相辉映,密州,也就让他具备了应对一切的思想和素质。
  豪放,自此起。
  超然台,磊落之高,磊落之宽,不似苏轼的明月夜,却是他的正午时光。
  腿伤,不仅使我感觉到疼痛,更感觉到了疲惫,但一步一步挪上超然台最高处,豁然开朗的心境让我情绪大振,有了把酒高歌的兴奋。在这里我久久徘徊,不想离去。“道大不容,才高为累”又如何,苏轼,终闪耀千秋。
  天色渐晚,看来是要错过苏轼呼啸往来的常山了。常山,是要呐喊的,我当下身体的状况很不适合。只待腿伤恢复之后,再寻一个机会,去那里豪迈一番吧,让我无骨的文字,也在黄茅冈上,寻几块铮铮的石头。
  那些石头,原本是苏轼想用来为没有长城的北宋,垒筑国防的。风越千年,这些野山石曾被荡起的雄心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