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修
少时就听老人言:孔夫子搬家全是书。那时人小单纯,不知孔夫子是什么人。
1956年考入高密一中读初中,高大的白杨树底下有幢宽阔壮观的阅览室,里面摆满各种书籍、报纸、杂志和连环画等。这对一个从未见过一本课外读物的农村小学生来说,豁然大开了眼界,因此,课后分秒必争地进去“博览群书”。
校图书管理员李汝德老师,一位矮个头白脸茬戴副小眼镜的书生,他竟然发现了我的啃书表现,经校长卢友文批准,聘我为全校唯一的一位“课余图书管理员”,协助他管理图书。从此,我开始在学校有三万多册图书的书库里进进出出,在李老师的指导下整理书籍、填表计数、欣赏阅读,与书籍结缘就这样开始了。
此前,我还在小学四五年级,一字不识但又喜欢听书、看戏的母亲找来几本线装的旧书,要我在晚上的炕头上读唱给她听。三个冬春,我又读又唱十几本,如《呼延庆打擂》《薛礼征东》《罗通扫北》和《瓦岗寨》等。小学毕业时,我已有了对书籍新的认识,知道课外的字书里有人物、有故事,有着我喜欢的许许多多迷人而生动的历史趣闻。
小学与初中,我尤喜爱历史与地理。进入高中后,恰又遇上张锡泮老师,上海人,细高挑,山大历史系毕业,分配到我校教历史,他用半沪半鲁的普通话,给我讲了几次大学者顾颉刚的故事。新中国成立前,社会动乱,他多次搬迁,家有几多万册书,多得几辆汽车都装不了,只好每次都动用火车……对于一个高中生,这些我很难理解。后来读了蔡元培、郭沫若和钟敬文等顶级权威对其人的评价后,才有了半信半疑的些许兴趣。
后来,走向社会,在漫长的旅行途中,或在无边的历史旷野,开始接触一些大家学者们研究过的知识与学问,当从顾颉刚先生几处脚印附近走过的时候,我才明白:当年顾先生读过的书为什么要用火车来装运!
“少小离家老大回”。本人自1956年离开故地安丘,已70年整。人虽已回归,但我那最后积累的几千册书卷呢?
烟台师专毕业离校时,大多数同学拥有一大堆衣物和用具,我除了几件随身衣服外,另只有不愿放弃的一大箱书。随着时间变迁、地点的移动,书籍已不能用箱子计数。拥有和经过手的或上万卷,眼下也不下好几千。当我辞别生活了40年的岭南,回归故地潍河怀抱之时,这些前前后后伴随了我几十年的书籍又该怎么办呢?
它们有过去的和当代的、国外的和国内的、国语的和外语的。从内容来看,主要还是旅行、地理、文学、历史、人物及评论等。若从作者和出版者来看,最全面、最厚重的应是几十本一套的《中国古典文学丛书》,还有《岭南作家文化丛书》等。若从我最爱的作者和作品着眼,首数白洋淀派鼻祖孙犁先生的八大卷文集,还有臧克家、黄秋耘、山曼、贾平凹及我的师专校友张炜等。他们不仅仅是作者,更是尊敬的老师、乡亲、朋友和校友。一种特殊的亲情,更加深了作品的交流与联络。
面对书架上的数千卷册集本,心潮涌动之激烈难以言明。特别见到亲朋好友赠书时留下的签字、章印,一股股暖流激荡全身。一篇文、一卷册或一套书,就是一种思想,一套理论或一项知识,几十年来,我始终不可能与它们道别忘却。
回顾以往,几十年生活在异地他乡,主要还是在移动和读书中度过,少许的一些成果那是读书与移动的副产品,是行走的记号,是鸿爪留在雪地上的痕迹。自己回归家乡,当然也要把数千册藏书带回故地,虽说我不能将它们一一重温通读,但我们两者之间已融为一体,在我的意识里,无论在何种条件下,我们都要同步走向远方,我到达哪里,那里也是它们的安身之所。
事实上,这些书里早就有着我生命的存在。而在这些书里,无论是自己创作的,还是别人撰写的;不管是个人购买的,还是友人赠送的,无不留存着我的思绪与关切。
与书结缘几十年来,我深深地感受到,当我在书室阅读时,我行走过的大地山川已变成了面前一卷卷生动的书本;而我行进在旷野山川,那架上的一排排书籍,又随着我的脚步幻化成起伏的山峦和滚动的流水,书本卷册与山水自然在我心中胸间成为一家。
我的这些难分难离的宝贝书啊,2026年的春节前,你们仍静静地存放珠江岸边,而春节之后,你们将随我乔迁至潍河之滨——这就是我本人和几千册书卷永久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