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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潍坊晚报

花记得我 螳螂记得秋

日期: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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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5版:艺文流风       上一篇    下一篇

  □李懿霖
  转眼,从高中毕业算起已有五年光阴。
  逝者如斯本是寻常,但正如一颗嫩黄色菠萝蜜上偶然沾上的草莓渍,稍加注意,便觉突兀而惊心。
  两年前,回高中实习的那年,我第四次完整地路过了高中的春天,第一次认真看了一场花开花落。新铺的灰白石板路、已然不知我姓甚名谁的老师、陌生的空教室,这一切无不昭示着关于17岁的我的回忆,全然已被这座校园浓缩、遗忘,渺小得如花坛边缘最新生的小草。
  可当这陌生得近乎于残忍的一切,伴随上课铃声被收回到那些充满秩序的空间里,这偌大的校园便又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回忆的样子。花未开时,被落日余光熏得氤氲的昏暗走廊,推开门闷热空气里泛白光的飞絮,暗粉晚霞时透着熟悉味道的晚风,在眨眼的某个瞬间,我一定回到过17岁。可花渐渐开了,她们还记得我。
  粉白的海棠记得不远处的大榕树下,曾经有一个每天站在树荫中等待与好友结伴的少女,她曾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慨叹过这株海棠的美丽,但在更多的瞬息里,她默默地观察着来往的人群,在心中排演她所知道的他们的故事。纯白的蔷薇曾站在她的身旁,初生的夜色笼罩着蜷缩的她,蔷薇花只能用香气为她拭泪。高傲的玉兰记得晚风中她的雀跃与窘迫,记得那些赤诚的目光,记得那些背影。在花未盛放的季节,她们也一定从泥土的滋养中、从雨水的灌溉中,窥视过我的记忆。于是蝉鸣是她们的摇篮曲,那场压倒竹林的大雪平整了她们的花瓣,那晚的瓢泼大雨也滴落成花瓣上的露珠。而现在,她们将我深刻的或是遗忘的记忆,都还给了我。
  明明时间是如此的客观,可我对那几年的感知力却强烈到将它放大成我的整个前半生,以至于最近几年都好似倏忽即逝,这是时间的相对论。我再一次牵起了那些花,并赋予她们无限的意义,就像17岁的我曾做的那样,于是她们中有一部分仍是17岁的我,另一部分已经变成了现在的我。现在的我分享着17岁时我的回忆,承袭着她的执念,或者说,正是这些回忆与执念造就了现在的我。可是,虽然花影交叠下的两个我渐渐重合,生命须臾之悲与执念无尽之痛,又该如何坦然地安放于“故地”这样一个沉重的字眼之上呢?
  校园的一切都是岁岁新生的,未变的只有校园的意义本身,与夜夜观望大地的朦胧圆月。
  于是,我与带给我新的记忆的花的灵魂,再次离开了高中校园,一同来到了秋天。
  九月的凉风吹走大批挣扎求生的昆虫,在一天清晨,一只奄奄一息的螳螂出现在我的脚边。它的身体翠绿依旧,但四脚朝天,惟有两只刀臂微微晃动,明显到如可预知的刀割般的冬风,它的生命已无力回天,我只留意了两眼。
  从清晨到正午,光影已在书页上划过完整的一轮,而纸面上堆满了王维生命中的秋天——“草间蛩响临秋急,山里蝉声薄暮悲”。于是,我又看向了那只螳螂。刀臂很小幅度地晃动着,它的生命还未完全消逝。
  后来,我看到它的身体逐渐由翠绿变成黄绿,再变成暗沉的褐绿色,只有那刀臂总会微弱地摆动,又长久地停滞,直到第七天,它终于一动不动。我又想起那句“草间蛩响临秋急,山里蝉声薄暮悲”。我想到生命的流逝,想到书中阮籍直接慨叹人生各种深创巨痛。逝者如斯,生命难留,这在整个宇宙的宏大叙事中苍白如纸,又微不足道。
  可是,王维所见的山水草木、鸟兽鱼虫,从生命维度而言,与我所见的有什么不同?他在听到蛩响蝉声后产生的对生命的悲悯,与那只螳螂带给我对生命力的震撼,本质上是否并无二致?
  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一文的结尾道:
  但是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晖之时。那一天,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
  当然,那不是我。
  但是,那不是我吗?
  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大可忽略不计。
  我脚边的那只螳螂在今年挣扎着死去,来年自然会有另一只螳螂出现在我的脚边。同样的,数百年之后,定另有人再次见证生命的消逝,发出与我同样的慨叹。那是另一个人,但是,那不是我吗?
  又或者,王维在诗中印下天宝年间的草木虫鱼,而我却不得不用眼下的草木去理解天宝年间的草木,我站在今天设想过去又畅想未来,过去与未来在今天随意交叉,所以过去与未来都刮着今天的秋风。
  我将自己生命的意义附着在草木鱼虫之上,妄图使她们替我守住回忆中的执念并让其得到永恒,是否是对她们自身生命意义的不尊敬?但她们宽容了我,替我将过去封藏在永恒的四季交替中,代价是我永远无法触摸到那些过去。此时我与万物相联,而那纽带正是在过去因求不得扎下的执念,正如悉达多在上下求索后最终求得的道义:“世事如河流,生命在流动,满怀同情,满怀喜悦,投入洪流,融入统一”。
  春去冬来,花开花谢,此消彼长,时时刻刻的我都会生长成一副全新的血肉,惟有明月,江畔何人初见月?她认识人间中的每一个我。
  所以,苏子那句:“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17岁的我并未曾读懂,而今夜,清风明月,我似乎触到了一丝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