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祥秋
这应该是我少年时,做得最有胆气的一件事。
“杀羊?”妻子听我说我杀过羊的时候,先是惊讶,接着是笑得前仰后合。也难怪她不相信,这么些年来,家里杀条活鱼,我都会犹犹豫豫下不了手。我能杀羊?她大概认为我是说笑话。
真的,我真杀过羊。妻子笑得更厉害了。
在她的眼里,男人应该面对的一些日常,我都会显得畏首畏尾,更不要说血腥之事。
早些年,乡下冬闲了,人就真的闲了,日子淡得无味。唯一有点热乎劲的,是那个牛棚,一群男人们围着麦糠火,说些笑话。忽然就有谁喊了一嗓子:“杀个羊去?”“走!”几个人应了,齐刷刷地站起来。
杀羊,可不是为了大快朵颐,肉都会卖了的,羊皮羊大骨头也都卖了,若是依然换不回本钱,羊肚羊肝肺也会卖了,留下羊血,再加一些零碎的骨头、油块,添满一大锅水慢慢熬,十几个人围了锅台,吸吸溜溜地喝到天光放亮。
杀羊,让冬天的苦日子,有了点热气腾腾的样子;让那时的穷日子,有了些许的油腥气。
那天,几个小伙伴来叫我,说是一起杀羊,我非常吃惊。
乡下孩子,应该是有胆量的。我则不,怕街巷子的拐角,怕房子的背阴处,甚至怕那老旧房子的砖和瓦。晚上,除非有亮堂堂的月亮,我极少出去玩。若去,大多是在村里那棵老枣树下。树上,挂一口大钟,农忙的时候,父亲每天早晨将它敲响。钟,是太阳,是我的胆。
我的胆小是出了名的,伙伴找我来一起杀羊,大概是因为我读的书比他们稍微多一点,让我管这些买进卖出的账。想来还有一个原因,因为我父亲是牲畜市里的行家里手,他们以为我多少继承了父亲的一些手段。
几个十七八岁的孩子,一起杀羊,这在我们村子里是头一回。买羊,我们是真不会,好在老少爷们实在,虽然没有秤,但卖给我们的羊都很靠谱。再者,大家知道几个孩子不会弄巧掺假,肉也卖得很快,这让我们都能赚出羊汤来喝。
那天,买来的那只羊挺大的。一个小伙伴突然说:“大家都杀了好几只羊了,也该轮到你杀一只了。”周围看热闹的大人们更是起哄道:“秀才杀羊,能文能武。来,杀一只。”看着伙伴递到手里的剔骨刀,我窘得脸通红。
父亲也站在人群中,看他那脸色,大概对我很失望,在他转身要走的那一刻,我忽然左手攥住了羊嘴,向后一扳,右手挥起了剔骨刀。手法还不错。
说来,我挺佩服父亲的,一个在钢铁厂里日子红红火火的人,回到农村,竟然能将乡下各行各业的技艺,把握得滚瓜烂熟。刚回来那会儿,父亲从省城带来的衣服鞋帽,二哥穿上正合适。二哥性子犟,可父亲却从来没有打过他。或许父亲从二哥的身上看到了他自己的影子。大哥小时候多病,我性格弱,穿了父亲衣衫的二哥,的确也继承了父亲的衣钵,为人刚正,行事果断。我在父亲这里,一直是一个肉里肉气的孩子。
我挥刀落下的那一刻,手法还不错,父亲的眼神一亮。他从来没有用那样的眼光看过我。
那是我第一次杀羊,也是最后一次,从那之后我再没有碰过剔骨刀。这种攻击性的利刃,我掌控不了。乡下的器具,多是木质的,比如说木锨、木杈,还有盛草的筐等,即使镰刀、犁头这样有刃有锋的东西,也都是内敛,只是应对农活的,对外没有啥扩张的想法。木讷的我,就这样操持着这些木讷的农具,亦步亦趋地跟在父亲和哥哥们身后。
城市是一个应该硬气的地方,比如说大楼、街道,甚至街道边的树木。独自立身在这样的地方,是适合练胆的,可我在这喧闹与繁华中行走,却总是脚步迂回着。
我曾经想去当兵,一切原本挺顺利的,可最后一刻,还是与军装失之交臂了,也就此失去了让枪助我有一些硬气、有一些锐气的可能。
一岁一踌躇,半生半闪躲。想一想,也只有少年时写的诗文,有些铿锵不羁。其实那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搜肠刮肚一些有硬度的成语,支起一个空架子,上面缠绕的,也都是一些没有筋骨的薄词寡句。
我其实非常崇拜有刚性的人,尤其是有筋骨的文人,比如说杜甫,比如说苏轼,甚至在我身边小城里住了很多年的郑板桥,哪怕他们瘦成一根筋,也向天成竹。
近日,右膝关节受伤,屈伸疼痛,左腿也受了点小伤,不能乱动。这样也好,我倒可以静下心来,希望能在这个冬天,写出一篇手起刀落、有点血性的文字,如那年杀羊。
没有筋骨的人,如草;没有筋骨的文字,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