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迟玉红
明知道这朵花已不是原来的那一朵,我却自欺欺人地认为,它就是我儿时遇见的那一朵。我探身望向它的神情,踮起脚尖采摘它的姿势,甚至咀嚼着花香的味道,都恰到好处地与当初的画面重叠起来。
深秋时节,南阳河畔的落叶在风中漫天飞舞,不时撞到我身上。蓦然瞥见灌木丛间探出一张粉红的“笑脸”,并欣喜地朝我挥舞着手臂,如遇到故人一样热情地打招呼。
在我的印象中,木槿又叫“母鸡花”,但我一直搞不懂为什么称它为“母鸡花”,猜想大概方言谐音的缘故。直至我要写这篇文章,特意上网查询资料才明白,它有着像母鸡一样生性泼辣、生长快速、繁殖力强的特点,一棵木槿花枝能快速长出多棵,形成花墙。
虽已时隔30多年,但是每次回家经过那个地方,我都会想起那丛陪伴我成长的木槿。它一直不卑不亢地在那里,我结婚那天,它一定是满心欢喜地凝望着,满载幸福的婚车从它身旁缓缓驶过。2000年秋后,这条路拓宽,它被迫铲除。现在回家,偶尔经过那里,我还是忍不住朝它曾经生长的地方,留恋地望几眼。
爱上木槿是来自小时候记忆中的美味。我上小学的必经之路上,有一条小河,河边有丛约一米多高的木槿,每年大约暑假前就会开出粉白色的花。我总是等不及它们绽放,花苞才露出点点粉尖,我瞅瞅四下无人后,便迫不及待地将其摘下来,迅速塞进口中,捂着嘴巴细细咀嚼,慢慢咽下去。那种滑腻又清香的美味,至今难忘。
那时我经常恐惧,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孩子,甚至觉得这是“偷”别人的东西。我的恐惧,或许还来自内心的一种揣度吧!那丛木槿树路南的山坡处有一户人家,家里有一位挽着发髻的老太太。我放学的时候,经常遇见她坐在栅栏门口,凶巴巴地望着我,从未对我有过笑脸。听母亲说,我们两家还沾亲带故。按辈分来排,她是我母亲未出五服的本家三姑,我要叫她三姑姥。上世纪70年代末,奶奶家与婶婶娘家,还有三姑姥家都走得很近,后来姑姑嫁给了三姑姥那个老实憨厚的儿子。她的儿子虽然善良,但有些愚孝,无论我姑姑受多大的委屈,他总是慢悠悠地说:“不叫母亲生气啊!”
后来,姑姑勇敢地逃脱婚姻的枷锁,选择了离婚。在那个年代,姑姑是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迈出这一步。多年后,姑姑再嫁。姑父不但长得帅,对她也很好。如今两个儿子都在大城市闯出了一番事业,儿媳也孝顺有加。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这“母鸡花”多像我的姑姑。她历尽磨难,勇敢地选择自己的生活,一枝生长出多枝花,每朵花都开出幸福的模样。
也正因有此感悟,我每天上下班再经过南阳河畔,望着灌木丛中的这株木槿,内心总会萌生出一种道不清又说不明的情愫。
上下班的路上,我会遇到很多木槿花。云门山路两侧的绿化带中有白色、粉色、红色的重瓣木槿花,到了盛花期,像花海一样特别美,可我唯独觉得那株单瓣的木槿最好看。我常常在清晨上班的时候,悄悄地靠近它,举着相机从不同的角度去记录下它美丽的瞬间。此刻,我不顾路边的行人向我投以怎样的目光,扮成悠闲自在的人,只为从繁琐的生活中抽身而出,还原一幕幕透着纯真画面的片段。
“槿花不见夕,一日一回新。”每天看着枝头上粉嫩嫩的花儿,明知这朵花已不是原来的那一朵,我依旧把它当成儿时遇见的那一朵,与姑姑一样顽强坚韧的那一朵。我探身望向它的神情,踮起脚尖采摘它的动作,甚至咀嚼着花香的模样,都恰到好处地与当初的模样重叠起来。此时此刻,我不再害怕被人嘲笑,也不再担心被人说成是坏孩子,我任意妄为地享受着它带给我的美好时光。就像我持之以恒地去写花儿,去跟它们贴心地交流,然后与它们共鸣。有了共鸣,我笔下的文字都有了生命力。
自从我选择写“花事”的文章,已把日子过成了一朵花。我不是为了一朵花的美丽而去写它,而是怀着一种情感去写。为了拍摄单瓣木槿花,我特意一大早赶到驼山脚下,但是我看着取景器里晨光穿透花瓣,落在花蕊上,听着鸟儿的欢唱,在这大自然赐予的美景里,我却寻不到想要的画面。
于是,我又折返回到南阳河畔继续拍摄。我喜欢的画面是半遮的花儿,就像孩时的我藏在枝叶间,羞涩地去摘下那一朵美味的花苞。我觉得这朵花代表着我纯真的童年、少年和追梦的青年,怀揣着饱满的梦想从贫瘠的大山里来到大城市里,开出自己灿烂的人生。
木槿昔年,此间的它,与《诗经》中的“颜如舜华”无关,与贾思勰的《齐民要术·木堇》朝开暮落无关,只与一位女子的美好梦想时光恰到好处地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