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祥秋
临雪而立,常常想起梅花,但我很少见到梅花傲雪的样子,甚至可以说我没真正见过几树梅花。
我是很喜欢梅花的,但终究没有赴一场梅花的盛事。梅,“贵疏不贵繁,贵合不贵开,贵瘦不贵肥,贵老不贵新”。想想眼下各地构筑的梅花景色,新树初栽,密密匝匝,不见梅的形影之美,更无法领略传神之妙,这实在勾不起我千里寻梅的决心。
老枝老景,才是赏梅的好去处。
的确,有些老地方有老梅花,但梅香初起,人们便蜂拥而至,几株难得一见的古梅,也就被吵吵闹闹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容不得谁有一丝一毫的沉思。一树梅,从花开到花落,都在熙熙攘攘的喧嚣里。这,不是我喜欢的梅花。
众花之中,我感觉梅最有古意。即使是为孔子、屈原所爱,将越王的剑气深藏的兰花都不可比。
梅花,在静处。我喜欢在静处寻梅。
梅,自《诗经》之远,一路花开,向繁向密。隋唐两朝,艺梅之风渐起,但岁月峥嵘,算不得好静处,梅花也不是登堂入室的主流。看李商隐的梅花,也只是一声悲叹。
历史上,我觉得称得上静处的,是宋朝。那是一块瓷器的静美,尽管有碎碎裂裂的细响,但依然是难得的静处。富中有闲,闲中有静,宋朝如雪。
梅花,果然在宋朝境界大开,文人落笔,无不梅花朵朵。林逋,是鹤与梅花的共舞;柳永,簪梅花在头,于亭台而歌;欧阳修,是一棵老松与老花的搭配;晏殊,是梅瓶里插梅枝的顾影自怜;苏轼,是翠竹与梅花并立;姜夔,是透、漏、瘦、皱的假山石与梅花相依;辛弃疾,是剑与梅花的映照;李清照,自称桂花,与杏花比美,堪比荷花,山河动荡时则举杯向梅花,一起在江南傲雪而歌;就连被我称为“政治顽石”的王安石,也与梅花有互动,而且不俗。
宋人,写梅花的诗词多达五千余首。
中国第一本关于梅花的专著,就是宋朝范成大所作。身为一个南宋人,岁月已不再静好,但他还是继承了北宋文人对梅的爱,这是一种文化惯性,或者说是静美的余响。墨梅,舍去万紫千红的色彩,归于淡泊宁静的这一技法,也是宋人初创。这是宋代文人精神的写实,一静一闲一墨香,超拔、优雅、情怀。
历史从宋而下,岁月颠簸难见梅花。元代的王冕算是一个另类,号称梅花屋主的他隐居一方,墨色点点画画,却是叹世的愁,这梅花自然难成气候。再往后,能让我想起一点梅花之事的,是明代的唐伯虎,可他实在没有一点清冽的形象。人家自己都说了,他是桃花庵主,喜欢春风乱香,自是不在梅花丛中。
朱耷有墨梅,干一枝,稍显丰腴,圆润无骨;花四朵,似是欲言又止。作为前朝遗臣,一种“哭之笑之”的心态,似有天下大势不可违又不敢高歌之感。古怪的心,也就有古怪的画。人在明末清初,朱的梅,有暧昧。他这模棱两可的矛盾心理,也让我不喜欢了他的梅。
说来有些尴尬,朱耷那八大山人的号差点误导了我,最初我以为是八个世外隐士的合称,还差点闹了笑话。这,或许也让我对他的梅,有了些许无意识的偏见。
清朝初年那个腊月,北京城下了一场大雪,纳兰明珠府上的一株梅花开了,纳兰性德来到世间。这位被王国维赞为“北宋以来,一人而已”的大才子,果然也是最可以与梅花并肩而立的人。他情有灼灼,心却是白梅或者说是绿梅,纯而静。
有人说,《红楼梦》正是以纳兰家的家事为蓝本。别的不说,那大观园里的一群人,哪个敢在梅花前站一站呢?宝玉?他珠圆玉润的样子,实在与梅太不相宜。黛玉?微风一吹,就会咳嗽声声。数来数去,我倒觉得无奈闯进这片豪宅的刘姥姥有几分梅花的风骨,老、瘦、韧,而且德有香。
说到林黛玉,我想起一件旧事,那时我刚读小学五年级。那夜邻村放电影《红楼梦》,贾宝玉大婚之时,林黛玉哭得梨花带雨,我不解。旁边的同学说:“她得了相思病。”“想死病?”我更惊讶。果然,林黛玉最后死了。后来我才明白,还是这位来自城里的女同学,懂得多。
纳兰性德也有真相思。他傲雪而生,却在暑天而逝,似乎是离了梅花的根本。后来才知,他离世时正是爱妻的祭日。农历五月三十,合欢花正开。他,果然是梅心贞许,情如雪。合欢花,是纳兰爱的彩雪。
我一直想去纳兰性德的故居,去看看那株传说中的梅花。只是那宅院已几易其手,那树怕是也早已不在了。
说起来挺有讽刺意味的,“大贪”纳兰明珠那处豪宅,后来被另一个“大贪”和珅占据。颇为有趣的是,两代贪官的长子,纳兰性德和丰绅殷德,如两枝梅,是府中清流。有“德”之人,能闹中取静,无处不可立身。如此想来,梅,不是难有寻处,而是喧喧杂杂之中要有一颗静心。
看,雪越下越大,想寻一处看梅花的地方,哪怕那里有趋之若鹜的人流。静若在我心,自有我梅花。
听说公园里的蜡梅开了,那就先去看看蜡梅吧。蜡梅,虽算不得真正的梅花,但同样有傲雪傲寒的风骨,也很不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