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风玲
2026年伊始,迟子建的新书《朋友们来看雪吧》出版了。这是一本短篇小说集,共十个篇章,囊括了从1988年到2018年这30年,既质朴纯粹,又深刻厚重。这十篇小说还有一个共同点——都与风雪有关。迟子建用一支深情的笔写出了风雪苍茫中的生动人间。
在迟子建的早期小说中,很多篇章都带有浓浓的自传色彩。如《鹅毛大雪》的人物原型便是她的姥姥,而那个“我”就是迟子建本人。在小说中,迟子建这样写道:“常常是一觉醒来,门就推不开了。姥姥便和我合力去推那门。推开门后,雪的芳香就灌了一屋子……”是的,在迟子建笔下,雪是“芳香”的。而因了她的走心描摹,我们似乎也在这字里行间闻到了清澈芬芳的冬之韵味,看到了慈祥的姥姥踮着小脚推开房门,笑眯眯地说出那句“鹅毛大雪”。在这鹅毛大雪中,姥姥生火墙、煮稀粥、给邻居劝架、领着“我”去看结婚的新娘,更要在冬日捕鱼时节,帮着邻居补渔网、烙火烧。姥姥在风雪中忙得热火朝天,也终于在这日复一日的忙碌中熬尽了生命。
小说结尾,迟子建写:“又是一院子白雪。是姥姥常常提起的‘鹅毛大雪’。我的眼前一下子闪现了姥姥的身影,我的鼻子一酸,泪水就蒙了眼睛。透过泪水去望那些白雪,的确都是很大很大的一片一片的,有的甚至比鹅毛还大。”多么动人又悲欣交集的雪啊,它和这浓郁的亲情一样,默默地笼罩了读者。
生于北方的迟子建,有一颗宽阔而豪迈的心。她的笔下不唯有亲人,更有众生。此类篇章中,我最喜欢《清水洗尘》,选材独特,读来动人心怀。
《清水洗尘》写了一个叫天灶的男孩,在腊月廿七这天,辛勤地为家人烧着一锅又一锅洗澡水。因为天寒地冻,农人要在过年之前洗个澡不是件容易的事。而洗澡水不仅要大锅烧,还得去很远的井台挑水。为了节省,往往是大人洗完之后,小孩子才能洗。多少年来,男孩天灶一直就是这样洗澡的。但这一天,他决定要自己独用一盆洁净的清水洗澡。于是,他给每个人烧水、倒水,再添水、烧水。屋外是凛冽的雪地与冰湖,屋内是热气腾腾的锅灶与热水。
终于轮到天灶洗澡了,他没入盆中,“慢慢屈腿坐下,感受着清水在他的胸腹间柔曼地滑过的温存滋味。天灶的头搭在澡盆上方,他能看见窗外的浓浓夜色,能看见这夜色中经久不息的星星。他感觉那星星已经穿过茫茫黑暗飞进他的窗口,落入澡盆中,就像课文中所学过的淡黄色的皂角花一样散发着清香气息,预备着为他除去一年的风尘。”苍茫的风雪之下,我们读出了男孩温柔的情感和心理的嬗变。
写自己,写众生,亦写家国。在迟子建的家乡,东北抗联的故事广为传颂。她以此为题,写了《炖马靴》。主人公是“我”的父亲,故事发生在抗战初期的寒冬腊月。风雪夜,一支抗联小分队偷袭了日本守备军的弹药库和粮库。原本胜利在望,谁料意外发生,抗联战士陷入了日军的内外夹击。奋力突围之后,“父亲”与部队失散。天寒地冻,眼看就要死于冻饿的“父亲”,在绝望之际发现刚刚被自己击毙的日军脚上的牛皮马靴。他用刀将马靴分成小块,然后放进雪堆一遍遍揉搓,清洁之后就用随身携带的铁锅(“父亲”是火头军)“炖马靴”。
“在冬夜的山林,这口锅散发出的水蒸气,在升腾的一刻,被篝火映照得像一条腾空的金龙……父亲不停地往锅里添雪。马靴的味道渐渐散发出来,牛皮仿佛被熬煮得苏醒了,淡淡的香气出来了……”正是靠着这一锅“炖马靴”,“父亲”才终于走出了冰天雪地,走到了后来的岁月。他无数次将这个故事讲给后辈听,也讲给今天的读者听。我们也于风雪弥漫之中,读出了胜利的来之不易和一个民族不屈的风骨。
朋友们,恰逢冬日,让我们都来读一读迟子建的《朋友们来看雪吧》。这一行行的文字,不止是苍茫的风雪,更是生动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