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祥秋
窗外,飘起了雪花。我的手边正有新到的《文艺报》,上面有一首小诗,开始的几句是:
如果一定要有一场雪
我希望它
下在所有恋人的头上
而非父母的头上
……
这诗句,如静静的落雪,却遮盖了万水千山的深情。的确,很多人只愿恋人长情到老,而不想白发已经爬满父母额头。
雪,落在应该落的地方,才算下得认真。
城市里的雪,多像是一场误会,抬头的一点浪漫、一点欢喜,转眼就成了一低头的埋怨。乡下的雪,那才是物尽其美。
我童年的雪,是二哥的少年雪。二哥喜欢雪,那时他可以扛起猎枪去打猎了。那时候的乡间,其实也没啥猎物,就是野兔。雪天,最容易追寻野兔的踪迹。
几百户的村子,其实就两杆猎枪。村东头那个有猎枪的人,那枪和他的年纪一样油渍麻花的,可他常常说自己的猎枪,是如何弹无虚发。
最初,他约我二哥一起去蹚风蹚雪,总是大步走在前面,将地上的雪踏得“咯吱咯吱”响,身后那大大的背囊,像是信心十足的预言。他让二哥跟在身后,踏着他的脚印走。
一老一少两个身影,向雪野出发。
回来时,二哥的背囊鼓鼓的,他的背囊瘪瘪的。一次次如此,村里人便对他说:枪老了,换枪吧。他笑了笑说,二哥太年轻气盛,最爱抢风头。可谁都听出来了,先响的那枪声,发闷发散,是他的。后响的那枪声,发脆发圆,是我二哥的。
他虽然很要面子,却依然和二哥在雪中出发,只是他跟在二哥的身后。空空的雪野,一声又脆又壮的枪响后,很少再听到他的枪声。他逢人就说,二哥的枪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雪,下在他身上,就像下在枯草上;雪,落在二哥身上,像是落在麦苗上,是好年景的预言。
大雪,是二哥的披风,是乡村少年难得一见的鲜衣怒马。他的猎枪,在迷漫的雪里,花开朵朵。
黄昏,还下着雪,炊烟飘起来。炊烟的长短与浓淡,意味着饭菜香味的多寡。
木柴,是柴草中最硬气的柴。我家的炊烟,是村里最硬气的炊烟,那么浓,那么香,那么久,像是一面傲娇的旗子,飘摇在清冷的冬天。
其实,细致来说,那是二哥的旗子。锅里,是二哥打来的野兔;锅底,是二哥从村外大树上劈来的干柴棒。
大哥沉默寡言,我性格羸弱,在父母眼里,高高壮壮的二哥,是我们兄弟的旗子。
的确,弱弱的我,从从容容地走在学校里,自自在在地奔跑在田野里,无拘无束地迈步在街巷里,二哥是我的胆气。他是我童年遮风挡雨的旗。
三年级的时候,教室后墙的展示榜上,大家的作文都粘贴在那里,同学们只有半张田字格纸, 我的却是三张半,悬挂在正中央,像一面旗子。
我的第一篇作文,是二哥手把手帮我写下的。二哥,是我文字最初的旌旗。
秉性轰轰烈烈的二哥,前后左右的事,痛痛快快,办得铿锵不羁。
后来二哥在村里管事,还是这个样子。他不喝酒,别人劝他,他说:“我不会喝酒。”若再劝,他就冷了腔调:“不喝。”还有人劝,他便怒了:“不喝就是不喝嘛!”由此,会爆上几句粗口。
手中没有了猎枪的二哥,还是猎枪的性情,还是迎风迎雪的旗。
二哥,卧下,是一杆枪;站起,就是一面旗子,是我想念家乡的胆气和豪情。
雪越下越大,我望着窗外,心里却一阵疼痛。那个坐在村委会办公室里,翻着报纸寻找我文章的人,再也不见了;那个曾在老屋里,与我抵足而眠,说那少年雪的人,再也不见了。
雪花不沾衣的少年二哥,仅仅大我五岁而已。
要是有一场雪,就下大一点吧,下在老家的乡下,厚厚地遮盖住田野,遮盖住村西那两座坟茔。父母走了,是我最深的疼痛,二哥走了,让我感觉彻底失去了老家。这几年,我面对世间所有的风雪,似乎都是缴械投降。是二哥的离开,让我顿时感觉盔甲全无。因为我发现,他不仅是我的旗子,更是我的脊骨。
二哥的少年雪,已经没有了归期。故乡啊,我哪还有归期?雪,落在乡村,才会扎根,雪才不朽。我在城市的雪里,茫然无措。
雪落为念。有一种彻骨的疼痛,是远远的老家大雪纷飞,白了那么多亲人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