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3年,山东省调藏干部与部分家属在拉萨合影。
1963年,作者的父亲被选中进藏工作,内调回来时已20年。但一直以来,父亲去西藏的具体缘由,以及做了什么工作、为什么待这么久?亲属却并不了解。为了探寻父亲的西藏情结,也为他留下一本回忆录,作者开始查资料、拜访进藏人员、只身赴藏考察采风。
参加抗日为党工作
选调进藏义不容辞
我的祖籍是诸城市石桥子镇王家西院村,1960年父亲从城关公社党委书记岗位调任程戈庄公社党委书记。1963年,中央从全国选调392名干部进藏工作。年富力强的父亲被组织选中,没想到我家平静的生活从此改变。
父亲王鹤田1928年出生,7岁时祖父就去世了,祖母带着他和三个妹妹闯关东投奔亲戚,却被亲戚嫌弃。祖母以“用要饭棍也要撑起老王家”的“强势”,带着“三张嘴”回了老家,把唯一的儿子留在了东北。父亲靠捡煤核、卖煎饼的勤奋,赢得了其舅母的喜爱并资助他学文化,使他练就了双手打算盘的本事。15岁时父亲从东北回到家乡,担任了村里的儿童团长,抗日战争时期站岗、放哨、打鬼子。后来他受到相州早期党组织的熏陶,传递情报、征集粮食。1947年他从粮食助征的岗位参加工作,194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先后任县政府计划科副科长、城东区区委书记、县计划委副主任、下泊乡党委书记、城关公社党委书记、程戈庄公社党委书记。
父亲性情敦厚、孝老爱亲。很小就接受了私塾教育,在东北的冰天雪地里磨练了顽强的意志,在山河破碎里看到了中华民族的屈辱,在党组织的培养熏陶下树立了坚定的共产主义信念。他接受组织选调的时候,家里有年轻就守寡的母亲、事业心超强的妻子、最大不满8岁的四个年幼的孩子。但他心里只有一个信念——是党员干部就为人民服务,是国家干部就服从国家需要。可他哪里知道,这一去就走得那么远,那么高,那么久。父亲进藏5年多才第一次回家探亲,内调后担任潍坊地区行署副专员时,距进藏时已经20个年头。
父亲进藏时我不满6岁,他内调后我已经结婚成家。此时祖母已去世,他不仅没能送终,连尽孝的机会都没有。为了补偿对家庭的亏欠,他在半年的休假期内,包揽了全部家务,还在我孕期、坐月子时无微不至地照顾……
父亲正式走上潍坊地区行署副专员岗位,母亲也被安排到地区中医院工作。地改市时,父亲担任了潍坊市副市长。1987年他生病住院期间,组织才发现他身边没有一个子女,就把我从诸城调到潍坊,由此我也有了对父亲近距离的观察与思考。
进藏回来一身高原病 不忘初心拒让亲戚“沾光”
在潍坊地区新建的家属院里,同排住着三位从西藏内调的副专员。地委善待这些从西藏回来的同志,把新建的家属院让他们先挑,他们无一例外地选了位置较差的西户(东西两户一组);他们有条件为妻子儿女安排好工作,但无一行此“方便”;他们带回了一身高原病,却都始终保持了对党的忠诚,勤政为民、两袖清风,不利用自己的职权为家人和亲戚开绿灯。有位王伯伯曾对子女吼道:“想让我给你安排个好工作,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父亲虽没有王伯伯那么决绝,却也是亲属头上的“紧箍”。我22岁加入中国共产党,知青返城时是唯一留在县委机关的“学生娃”;在无线电行业最艰苦的电镀车间里当过工人;在农业学大寨工作队和工业学大庆工作队锻炼过;通过自己的努力读完了电大专科和函授本科。我一直坚信,没有父亲这棵大树罩着,我自己也能生出根来。父亲曾经分管计划、人事、劳动、公安等部门,还兼任过潍坊市大项目建设总指挥,但没有一个亲属跟他“沾光”。他常常一本正经地要求我们:“别忘了当初为什么入党。”
迫切了解亲人经历 查档案寻线索决定去西藏
父亲常念叨西藏人如何淳朴善良,却从不跟我们解释,他为什么去了西藏,他在西藏都干了些什么,为什么一去就20年之久?每当有人问:“你父亲在西藏待了20年?”那眼神分明是说,谁信呐!作为子女,我们面对外人惊奇的问话,需要一个合理的回答,一个认知的入口,一个理解的过程,一次灵魂的升华。
离休后的父亲各种病症都冒出来了,抢救性地了解他的西藏工作生涯迫在眉睫。我们兄妹商量给他写一本回忆录,他却说个人有什么好写的。直到他根本就回忆叙述不了,唯有提起西藏二字他才眼睛亮了一下,喃喃重复着:“西藏,西藏……”还没退休的我接下了起草回忆录的任务,工作间隙找档案查资料、拜访他的西藏战友、同事和邻居伯伯……在零碎的线索中知道了《西藏岁月》这本书,书没找到却找到了该书的主编、时任中国民族博物馆馆长张永发先生。“只要跟西藏有关的人都见”是他对办公室工作人员的要求,我赴京时有幸在他办公室里听他侃侃而谈。
《西藏岁月》是20世纪70年代进藏大学生的作品集。记录了进藏人亮丽悲壮的人生、一代人的心灵独白和奋斗足迹。2007年那个大雪纷飞的元宵节里,我如饥似渴地读着这本书,窗外如蝶的雪花仿佛书中的故事在空中飞舞,我与张永发先生互发了问候短信,听了歌曲《走进西藏》,看了发生在西藏的故事片《极地营救》。这一天中的几场相遇,都与西藏有关。我决定只身赴藏考察采风,已不单纯是从个人情怀出发,而是为了已经装进心里的模糊的群体。起码他们不该在至亲这里还“鲜为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