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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潍坊晚报

“人生很短,抢点时间,抢出几句诗来”

日期: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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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5版:艺文流风       上一篇    下一篇

  □傅彩霞
  2025年已全剧终,往事随风。2026年已启新章,钟声敲响。岁月长河,总是这样生生不息,潮起潮落,蓦然回首,转眼又是一年。无论得与失、好与坏、收获与失落、遗憾与不舍……感谢一路相伴的亲朋、给予提携的贵人、伸出援手的师友,感谢所有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是你们,让我平凡的日子缀满星光。感谢文学,载我越过庸常的岸,驰骋在诗意的路上,把目光望向更辽阔的远方。
  闲来无事,无意间刷到一段采访诗人桑恒昌先生的视频,已届八十五岁高龄的他,依旧精神矍铄,日日伏案,读书写诗至午夜方休,且从没有午睡的习惯。他说:“人生很短,抢点时间,抢出几句诗来。”这般惜时如金的执着,令我汗颜。对比先生的勤勉,反观自身,新的一年,我又有什么理由懈怠,为虚度光阴寻借口呢?
  一直很喜爱桑恒昌先生的诗,重温他的《夜间耕读》:“我熬着夜/夜熬着它自己/夜熬不住了/就请昼来顶替//若夜把爱铺满地球/我就把地球抱在怀里/若夜是一枚种子/我就把夜种在灵魂里//昼和夜不停地较力/此消彼长自有其规律/我总是盼望着/夜给我更多的亲腻/这不,天亮了/夜之黑,全部的黑/静静地栖息在/我的瞳仁里”。这首诗把人与夜共熬共生、精神相依相契说得精妙。如果说白日是世俗的纷扰,那么黑夜就是自我的归处。一个沉浸入世,一个超然出世,恰似人生的两面。“这不,天亮了/夜之黑,全部的黑/静静地栖息在/我的瞳仁里”。这最后一段,可谓神来之笔。黑夜退场,诗人得到了黑夜的馈赠,那些深夜的思考、散落的文字、独处的安宁、耕读的收获,都凝聚成了无价之宝,在诗人的瞳仁里有了落脚之处。每一次阅读先生诗作,都是一场自我警醒与鞭策,唯有惜时奋进,方能不负时光。
  新著《那一大滴泪水落下来湿了人间》是桑恒昌先生倾注心血淬炼而成的诗集,《中秋月》无疑是这部诗集中的扛鼎之作。“自从母亲别我永去,/我便不再看它一眼,/深怕那一大滴泪水/落/下/来/湿了人间”。这种惊人的克制与巨大的张力,形成了诗歌独有的魅力。桑恒昌先生说:“每当写到母亲,我的笔,总是跪着行走。”每当阅读这首诗,我总会数度凝噎,不止一次落泪,同时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离开我已经16年了,她曾是最疼爱我的人。那时,家里订着一份《潍坊晚报》,我的文学之路刚刚蹒跚起步。每当我在报纸上发表了“豆腐块”“萝卜条”,母亲总是第一时间给我打来电话,快乐得像一只可爱的报喜鸟,言语中全是为女儿感到骄傲。她是我最忠实的助威啦啦队、永不枯竭的加油站。在母亲一声声的喝彩里,我总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写不尽的篇章。
  令人心痛的是,母亲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中秋节前夕。那个中秋夜,一家老少十几口围坐在餐桌前,耄耋之年的父亲神色沉郁,孩子们也没有了往日的嬉笑,大家都沉默不语。母亲平日常坐的那张餐椅,空荡荡地立在那里,桌前摆放着一双筷子和碟子,匆匆瞥上一眼,眼泪就忍不住涌上来……我赶紧起身走到小院,独自仰望着天上的那轮圆月,任由泪水落下来,“湿了人间”。
  桑恒昌先生曾说,诗是从心里疼出来,在心上生长着的文字。是的,诗歌不是凭空堆砌的文字技巧,而是生命体验与内心情感的真切延伸。他的诗没有长篇大论的铺陈,却字字饱含哲思;没有板起面孔的说教,却句句发自肺腑;没有半分矫揉造作的虚假,却满纸皆见赤诚。这些以心血熔铸的诗,在诗人的“心”里,在真实的生命里,穿越时空,拥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文学创作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在这场充满艰辛的跋涉之旅中,我们会遇见最真诚的自己,最怦然心动的过往,甚至最失魂落魄的自己,最悲恸万分的时刻,还有那些逝去的亲人朋友……也恰恰在这份艰辛跋涉里,我们撞见了希望的光,收获满心的欣喜、沉甸甸的成就感。我们将笔握在手中,把藏在心中的事,一字一句地写下来,记录那份独属自己的永不褪色的记忆,也拥有了直面现实的勇气和不断前行的底气。这大概就是文学创作的意义所在。
  多年前,我为父亲撰写长文《父亲的万里江山》,还引用过桑恒昌先生写给表演艺术家薛中锐的贺诗,借花献佛:“六十岁,是一篇文章;七十岁,是一部专著;八十岁,是一部文集;九十岁,是一部辞海,只有天年,才是自己的万里江山。”父亲曾两度远赴疆场,枪林弹雨,九死一生,平安归乡。我借此诗祝福父亲,祈愿他能坐拥属于自己的“万里江山”,福寿绵长,岁岁平安。幸运的是,父亲终得九十四岁高寿,在睡梦中安然辞世,走完了他传奇的一生。恍惚间,我总觉得,是桑恒昌先生和他的诗句,为我的父亲带来了这份圆满的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