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姑子》插图

《北海人范》中的郭麐画像
《聊斋》中提到的部分风俗,与潍地大同小异。如《凤阳士人》曲词提到的“占鬼卦”、《花姑子》中的插制“紫姑”偶人,在潍地也有此风。《鸟语》中蝉的别称,映射了读书人科举之路的心酸艰难,但“稍迁”为淄水流域方言,有别于潍地的“节嘹”。杨家埠画子店卖的“爆仗画”,为新嫁娘的重要陪嫁物品,画中的男性,都假设为《聊斋》故事中的人物。
占鬼卦卜紫姑
潍地旧有此风
在抄本卷四《凤阳士人》篇中,有着一首小曲:“黄昏卸得残妆罢,窗外西风冷透纱。听蕉声,一阵一阵细雨下。何处与人闲磕牙?望穿秋水,不见还家,潸潸泪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着红绣鞋儿占鬼卦。”画面感十足,读罢令人立即沉浸在作者营造的艺术氛围中。“占鬼卦”是怎样的一种卜筮形式,其中的“红绣鞋”具体如何操作?
其实,潍坊地域历史上亦有此风,上世纪60年代初已衍化为一种儿童游戏。称为“翻鞋牌”。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年龄,荒野拾柴,田梗剜菜。小儿女有自己的乐趣,脱下母亲给做的鞋子,不分男女,两两相对赤脚坐于地上,鞋子不停拍打地面,两只鞋一齐抛向空中,看鞋子落地后的形状以决高下,大概是出于祖辈流传,名称全都是古代的。如两鞋同时覆底向天,且摆放整齐,称“皇上”。碰有凑巧,两鞋覆压呈“十”字形交叉,且皆鞋孔向天,便是“神仙”,“皇上”也能管辖得。如鞋孔双双整齐向天,称“清官”,诸如此类。最低等的是一只向上,一只向下,摆放凌乱,叫做“提督”。可以想象,小曲中所唱女子,就是这样将绣鞋抛上抛下,寄托着离人思夫的幽怨。
“卜紫姑”作为闺中游戏,两次出现于《聊斋》篇目中。一在抄本卷十《花姑子》,说一稚气未退的髫龄女孩(香獐精所化),在为客人温酒时,还忙于用高粱秸插制“紫姑”偶人。一在卷十二《胡大姑》,故事发生的地方是“益都岳于九家”,因家中紫姑刍偶成精为怪,惨遭大祸。
潍县旧有此俗,来历久远。“紫姑”刍偶以“针锥子”妆成,上端圆形握把画成女性眉目,披以紫色仙衣,把下有稍大的细细钢针,渐下渐尖。星现人静,月上窗棂,约三五闺中女伴,游戏开始。两人对面扯直一条丝线,另用彩线一丝悬垂“紫姑”于线上,似从天而降,飘飘走来。下置一铜盆(旧时闺中盥具),盆上红绿两线纵横交叉为“十”字形,意谓通衢路口。扯线卜问轮流进行,观察“紫姑”晃动方向卜问心事,若沿纵向,则心想事成,沿横向则事与愿违;徘徊不定,事疑难决。当地亦有谓“紫姑”神为“月里嫦娥”的。岁月迁延,“卜紫姑”渐趋消失。上世纪60年代,生产任务重,生活艰苦,迷惘的心境下,刚及中年已经满头白发的村妇,还偶有进行。
《鸟语》齐地蝉之别称
反应艰难科举之路
《聊斋·鸟语》(见抄本卷十八)下,附有一段奇文:“齐俗呼蝉曰‘稍迁’,其绿色者曰‘都了’。邑有父子,俱青社生,将赴岁试,忽有蝉落襟上。父喜曰:‘稍迁,吉兆也。’一僮视之,曰:‘何物稍迁?都了而已。’父子不悦。已而果皆被黜。”
齐即齐地,今山东境大部春秋历史时期属齐国,齐为省域古称。邑,即县,说的是蒲松龄的家乡淄川。明、清两朝,淄川为青州府属县,社有区域之意,青社即青州。文中父子俩同是青州府学生员,即俗称谓中的“秀才”。秀才平时在家攻读《四书》《五经》,但需每年一次到府学里考试,如不及格,秀才资格会被革除,即文中所说的“黜”。“稍迁”有稍稍升迁之意,“都了”则是一切都完了。儿童可能是路遇的,见蝉飞来,童言无忌,脱口而出,不幸言中,读来让人捧腹。
虽同属齐地,呼蝉为“稍迁”,仅是淄水流域方言,潍地大部分区域俗称蝉为“借流”,清代潍县文士郭麐所撰《潍言》中,记为由古音“节嘹”音转而来。蝉在树上不停地嘹亮歌唱,希望它节制一下,亦免得听到的人烦躁。同样有“稍迁”“都了”等蝉的分支异种,所谓“稍迁”,《潍言》解释说,由古音“蜩蝉”相衍而来。“都了”因其鸣音似不停地重复着“毒了”拟音,“了”又似儿化,潍地俗称为“毒了儿”。“稍迁”又有异种,形体似“稍迁”但呈干瘦,又稍呈绿色。潍地称“温秧儿”,鸣音有节奏地起伏,音似“温秧儿秧哇儿”,故名“温秧儿”。
“温秧儿”始鸣期较晚,《诗经·七月》记载“七月鸣蜩”,而“温秧儿”秋末九月始鸣。《潍言》中说:其真正的名称应该叫“寒蜩”。由于晚鸣,潍地俗谚中有“温秧儿叫一声,懒婆娘吃一惊”的说法。“温秧儿”已经开始鸣叫,秋风萧瑟,寒冬就要到来,越冬的衣物还没准备好,当然是要阵阵心惊的。
封建社会时代,科举道路上的士子是一个特殊群体。借物种名称,蒲松龄演化成为故事,折射了一种极度扭曲心理,命运弄人,草木皆惊。潍地自古文气蒸郁,考中秀才者大有人在。遗憾的是,大多数成为书中蠹鱼,穷困潦倒一生,以致白浪河沙滩上的说书艺人调侃说:“潍县的秀才大车拉不完,一个一个都背了粪篮。”不难猜测,相类似故事是时有发生的。
杨家埠爆仗画为陪嫁
画中男为《聊斋》人物
抄本卷十二中《孙生》的故事主人公“孙生”娶妻辛氏,新婚燕尔夫妇如仇敌,辛氏拒绝闺房之乐,致使丈夫亦大恶妻子,动辄“厌气作恶声”。母亲忧愁至极,向一老年尼姑诉说原委。尼姑倒有“神术”,找来《春宫图》剪下图上小人,再作咒符及针三枚、艾一撮之类,秘密放于夫妻枕头之中。这一招果然奏效,几天后两人即移憎而爱。
这里同样可以找到潍地旧俗的痕迹。旧时潍北地区一带,有新嫁娘陪嫁《春宫图》的风俗,母女相继,祖辈流传。这《春宫图》在当地叫做“爆仗画”,嫁期临近,由杨家埠庄里的“画子店”中买来,母亲担心孙生夫妇的遭遇摊在自己女儿身上,便将“爆仗画”秘密放进陪嫁箱奁中,新娘上花轿前,母亲又特地赶上来耳语:“‘爆仗画’关系着婆家的人丁兴旺,过门后一定要在避人处仔细看看。道是老辈人都这样,不看不吉祥。”
“爆仗画”为分图长卷式,出于羞赧于夫妇间的亲密情态,画卷得结结实实,做成了一个爆仗外形的手卷,所以叫“爆仗画”。此风俗至20世纪初依然在乡间存在。封建时代,男女早婚,夫妇双方还是“懵懂”的,“爆仗画”便是启蒙用的。
值得注意的是,杨家埠古版“爆仗画”中的男性,都假设为《聊斋》故事中的人物,如《阿宝》中的孙子楚、《连琐》中的杨子畏等。杨家埠木版年画兴盛于清乾隆年间,此时《聊斋志异》早已广泛流传,由此,其中人物来到“爆仗画”中,走进了潍地的乡风村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