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乐仲》封面

《耳中人》插图
清初,科举艰难,愤然返乡的诸城名士丁耀亢著《续金瓶梅》,映射清廷入关时的血腥屠戮,被清廷列为禁书。因有相似的经历和政治观念,蒲松龄对丁耀亢倾慕有加,称其为“野鹤公”。《聊斋志异》中除了有与《丁耀亢全集》中相同的人物,还有与《续金瓶梅》情节雷同的篇目。近代研究者认为,《续金瓶梅》对《红楼梦》《聊斋志异》等书的出现,产生了一定影响。
倾慕潍地名士丁耀亢
序言道“野鹤公”入梦
丁耀亢,字西生,号野鹤,诸城人。出身书香门第,少年时即负才名,倜傥不羁。可惜遭遇明、清鼎革,丁耀亢陷入清政权严酷统治的樊笼之中。清兵攻陷诸城时,家人结兵抗清,哥哥耀心和侄子大斗被残杀。其本人漂流海上,投奔南明小朝廷,却受到严重排挤,只得返回家乡,重新打算走仕途。可50岁时仍为一青襟秀才,无奈做了镶白旗教习。晚年他在友人的举荐下,选授福建惠安知县,惠安为“三藩”之一靖南王耿精忠势力范围,与清廷分庭抗礼,对于朝廷命官来说无疑为送死之地。丁耀亢弃印而去,愤然返乡,开始了《续金瓶梅》著述,借南宋金人大肆入侵中原史实,以儿女情态为掩护,映射清廷入关时的血腥屠戮。这下引来了塌天大祸,“帝命焚书未可存,堂前一炬代招魂”。康熙年间,《续金瓶梅》被列为禁书,严令焚毁(因早期已流传社会,故有余书得以存于民间),作者锒铛入狱。后丁耀亢虽经友人保释出狱,但抑郁愤懑,双目病盲,四年后饮恨而亡。
这桩轰动一时的文字狱大案发生时,蒲松龄正值青年,科举艰难,“年年文战败垂翅”,致使终老为一乡间贡生,同样身陷樊笼,欲出不能。或许是同命相怜,心仪神交,“惊霜寒雀,抱树无温;吊月秋虫,偎栏自热”(《聊斋》自序语)的著述过程中,野鹤先生频入“梦”来。蒲松龄倾慕有加,称其为“野鹤公”。
关于丁氏家族,《聊斋》中有两个明显篇目:一为《紫花和尚》,开篇即道:“诸城丁生,野鹤公之孙也。”借一宿命论转世故事,揭露了降清金粉世家“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肮脏不堪;一为《丁前溪》,说是一丁氏前辈族人因行侠好义,官府暗访逮捕,流亡今安丘县境内,途中遇雨,受到一贫家妇女眷顾。颂扬了惜老怜贫、知恩图报的品格。
耳中人走令人失神魂
丁耀亢诗中劝慰谭生
丁耀亢生于明万历二十七年(1599),年长蒲松龄41岁,不敢断定二人生前谋面交往与否,但蒲松龄在《聊斋志异》中有着与《丁耀亢全集》中相关的创作素材。
《聊斋志异》抄本卷一中有篇目《耳中人》,说县中秀才谭晋玄笃信导引之术,整日打坐参禅,企图成佛成仙,数月后听到耳朵中有人说话,声细如蝇,说是“可以见矣”。大喜过望,以为自己炼丹将成,成仙成佛在即,盼望再次听到。几天后,耳朵中竟坠出三寸许小人,“貌狞恶,如夜叉状”,绕室而走。恰在这时,邻人前来借一物件,大声敲门,小人受到惊吓,张皇失措,如鼠失窟,悄然而失,不知去向。
谭晋玄真有其人。在后世付梓的《丁耀亢全集》里有《送谭晋玄还淄青、谭子以修炼客张太仆家》一诗,坐实了谭为淄川人,无怪蒲松龄在故事中谓其为“邑诸生”。张太仆即那位推荐丁耀亢为镶白旗教习的友人张若麒,山东胶州人,明崇祯朝官至兵部职坊司郎中,后降清为官太仆寺,故称“太仆”。丁耀亢在诗中劝这位“谭子”:“茫茫沧海上,何处觅壶公(传说中的神仙人物)?”神仙是寻找不到的。
谭晋玄既为丁耀亢同时代人,至《聊斋志异》成书时,大约早已故去。作一个大胆的猜测,或许是蒲松龄根据丁氏此诗,再搜集乡间轶事而入书,抑或亲自听到丁氏说起此人,进行艺术渲染而后成篇的。
结局是:耳中小人不知去向后,谭晋玄只觉得神魂俱失,得癫疾而整日号叫不休,医药半年,始才渐愈。故事反映了清廷严酷的文化统治之下,一干市井读书人科举无望,寄托于成仙成佛,走火入魔,导致神经错乱,幻听幻视,落了个神魂颠倒、大病难愈的悲惨下场,一个封建时代没落读书人的艺术形象跃然纸上。
乐仲了空故事如出一辙
表达标新立异的历史观
封建时代落拓文人无法脱离苦闷的现实生活,或幻想进入“了空”境界,或寄希望于转世来生。人生坎坷的遭遇,使丁野鹤和蒲松龄不约而同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有史料载,《续金瓶梅》书稿初成时,每个回目皆节录《太上感应篇》于篇首,不容否认,《聊斋志异》全书中亦有因果报应色彩。
《聊斋志异》颂扬行孝行善故事的《乐仲》篇目中(见抄本卷二十二),主人公乐仲的身世遭遇,与《续金瓶梅》中人物“了空和尚”有着惊人的雷同,甚至环境描写如出一辙:
身世相同:乐仲与了空都为遗腹子。病中思母相同:乐仲病重,昏睡中忽觉有人抚摸,原来是亡母来到面前,告诉儿子,自己已经成佛,现在观世音菩萨道场南海;了空亦是因思念母亲大病,惊动韦驮菩萨,使他在梦中见到了在南海成佛的母亲。去南海寻母相同:乐仲卖田十亩,“挟资求偕(伙伴)”而去;了空“等了一起香客”“僧俗有百十人,搭了个舱,同这些善人过莲花洋,朝南海去了”。至南海所见相同:乐仲“忽见遍海皆莲花,花上璎珞垂珠”;了空“只见一阵风来,楼阁全无,满海里五色莲花,红黄青碧,一朵朵莲花上都是观音”。夫妻身世相同:乐仲与了空都有一个美丽的妻子,但他们与妻子从来没有床笫行为,最后又双双成仙或成佛而去。
近代研究者认为,《续金瓶梅》对后来的文学巨著《红楼梦》《聊斋志异》等书的出现,产生了一定影响。关照上述细节,当为不虚之言。至于两相如此雷同的原因,想来是蒲松龄参阅了丁氏之书,抑或是有意为之,甘冒不韪以这部朝廷禁书为模本,寄托自己的“不平则鸣”。
丁耀亢有遗著《天史》,书中剖析历朝大案,有标新立异的历史观:历史有自己的轨迹,积小恶以成大恶,积小善以成大善。蒲松龄在《聊斋》中阐发议论,亦自谓“异史氏曰”。丁氏《天史》所阐发,正如《乐仲》文后“异史氏曰”:断荤食素,远离房室,只是佛的表象。烂熳天真真性情,行孝行善,才是菩萨真面目,世人哪能料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