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新宇
日子挨到年末,让人不由得要放慢脚步,回头望一望。每年的这个时候,总要腾出几日工夫,安安静静地做些近乎“无事”的事,算是与旧岁作别。
头一桩是“清案”。这“案”便是我的书桌。平日虽不算狼藉,却也堆着些未竟的书稿、散乱的笔记、友人寄来的明信片,还有不知何时搁下的半块墨锭。择一个晴日,先将那叠稿纸理齐,用镇尺压好;各色的笔归入笔筒;那些零碎纸片,有用的收进文件夹,无用的便团了投进字纸篓。最费时的是那些书。案头常摊着好几本,读到一半便搁下的,夹着各种颜色纸条的,都要一本本合上,拂去封皮上的微尘,依着高低在桌角码成一列。每理好一物,心里便仿佛腾出一小块空地,待桌面重又露出那方沉黯的本色时,便觉得旧年那些纷乱的思绪也仿佛被一并归置妥帖了。这大约算是一种“净手”罢,为着迎接尚未落笔的新篇章。
“清案”后心便静了,接着是做一件更需耐心的事:抄诗。常是那一年里反复在心头盘桓过的一联或一句。磨一池新墨,选一张素白的宣纸,用狼毫小楷,一笔一画地写。今年抄的是姜夔的句子:“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这词原是凄清的,可当那十四个字从笔尖落到纸上,心里那份岁暮的萧索,反倒像被这专注的动作给镇住了,变成一种可以容纳一切情绪的宁静。抄罢,钤上一枚小小的闲章。这便成了我送给旧岁的一件微薄的纪念。
白天的活动是向内收的,傍晚则要向外寻一点温热。这温热常落在一碗热汤面上。年末的某晚,我必要独自踱到巷口那家开了几十年的老面馆去。店面窄小,只摆得下四五张桌子,油腻的灯泡光线昏黄。老板是认得我的,并不多话,只问一句:“老样子?”我点点头。不多时,一碗面便端了上来。汤是骨头熬的,清而亮,漂着几星金黄的油花,面软硬恰到好处。我坐在角落里,听着其他食客的闲谈,慢慢地,将那一根根面条吸溜进肚。一碗热汤面下肚,通体舒泰,仿佛将一整年在外面沾染的尘埃与寒气都洗涤干净了。这碗面,是我与这嘈杂人间一种温柔的和解,也是我用最朴素的方式,慰劳旧岁里那个奔波劳碌的自己。
这些纪念没有一样是隆重的,它们琐碎、私人。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些无谓的消遣,但于我却不可或缺。汪曾祺先生曾写道:“人不管走到哪一步,总得找点乐子,想一点办法,老是愁眉苦脸的,干嘛呢?”我的这些岁末琐事,大约便是给自己找的“乐子”与“办法”。用一点闲情,将匆促流逝的时光稍稍挽留,赋予它可触摸的形状与可回味的气息。如此,当新年的钟声真的响起时,我才可以心平气和地道一声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