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祥秋
初有文字成书,小生得意,选三五文字师友签字相送。我的字虽丑,但情意很工整、很真诚,不写雅存,只写斧正。
自认为是谨慎人,此时还是心旌荡漾。时逢我在的一个组织有大型聚会,为了活跃气氛决定赠十本书作为抽奖小礼。兴致勃勃之时,有人说书不值钱,这环节不好安排。我好不尴尬。再看看捐赠清单,各种杂物都一一在列。一册书,抵不过一瓶咸菜、几袋咸盐,这更尴尬了。
无论如何,我的书是常规出版,样书极少,我想赠送的几本都是自己花真金白银买来的。
段位不够,不可靠前,不可居中,不可喧哗,不可锦衣。赠自己的书大抵也是喧哗之意吧?有些犯忌,我错了。
加入中国作协那年,小城媒体多有宣传,一邻居几次登门,说我深藏不露并真诚求签名书珍藏。我虽然一一婉拒,他却乐此不疲,总是制造种种偶遇。实在受不了他轰轰烈烈的奉承,加之若一再推辞,怕是会被人说摆谱,我将仅剩的一本样书签名,送了他。一连多天,他逢人就说,我这人不仅书写得好,人品也好。他更是常常远远地向我打招呼,问几时再出新书,还要珍藏。
那天,小区来了收废品的师傅。前几天妻子刚收拾了房间,有些旧物堆在家里,我便提了去卖。远远见那位邻居也在,我叫他也不应,只隐隐地听到他说:“快点称,我有急事要出门。”师傅应一声,用秤钩将他手中那一捆书挂了起来,谁知,竟“哗”的一声散了,乱了一地。
我匆忙上前几步,弯腰帮他收拾。就在伸出手的刹那,我愣住了。那乱乱的书报堆里,一本新书那么扎眼,而且封面那么熟悉。
我们两人,都有些尴尬。
那位邻居的脸色变幻着,一贯伶牙俐齿的他竟有些磕磕巴巴了,连说是他老婆正在家瞎收拾,该是把书弄错了。恰恰此时,他老婆提着大包小包从小区大门口处走来,边走边大声朝他喊:“你看这趟回娘家,给你带回来多少好东西,萝卜、大葱、小米……我都拿不动了,快来帮帮我。”
这就更尴尬了。
如此,我才明白,有些索要,不过是客套而已,甚至是调侃似的客套,不必太当真。就像几位摄影的朋友见了面,都互称对方为大师一样,热闹话罢啦。
据说,有些名家的签名书,也有过这样的尴尬,这让我心里稍有安慰。
书,出了一本,又出了一本,再有人索要,我自是谨慎又谨慎,决不轻易许诺,实在躲不过,不签字,不盖章,只送素书一本,如此任人当废品售卖,随手当垃圾扔掉,不惹别人尴尬,也少了自己的一些尴尬。
其实,还有一个我不想说的尴尬。南方一名作家兼出版商,骗去我的书稿,却以种种理由抵赖区区几千元的稿费。呕心沥血了日久,竟然是竹篮打水的结局,我若是文中名家,他会如此,他敢如此?在此之前,其实有朋友提醒过我,说此人品德欠妥当。我却一直以为,喜欢文字的人多有善良。如此想,也就让自己陷入了这尴尬的境地。
我的文字不成礼、不可藏、不高价,还是成就不够,努力了大半辈子落得如此,有些尴尬。其实,坐下来思量一番,放眼自己的一把岁月,怕是只有腰椎间盘突出,其他没啥突出的地方,唯有文字算是别样了,若放弃,心有不甘。
再者说,有些名人,用公共资费出书,于高台之上高坐,说起自己的书来,红光满面,神采飞扬;还有富贵有闲之人,自己掏钱出书,又以折扣发放,称之为稿费,他们都不尴尬,我又有何尴尬呢?罢了,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坐下来,再敲打一段书稿。
最后想说的是,我因文字获得了爱情,与她跨山跨水走到一起,曾觉得这是尴尬中的唯一光芒。可我碌碌于文字中大半辈子,能给予她的只是素食简居。一路走来,日子清寒得就像一本书,白的纸是昼,黑的字是夜。回头看,原来这才是最大的尴尬。时逢元旦,是我和她结婚三十五周年纪念,我心生愧疚。
有一种疼痛,是不能让爱情或婚姻真正春暖花开,就已白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