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传云
奶奶是典型的豫东农村老太太,就像商丘老城墙根下任何一块土坯,敦实、沉默,周身浸透了黄土的颜色与脾气。她一生最了不起的杰作,是压在我家红漆板柜最底下、包袱裹着的那几床粗布被。
被面是靛蓝底子,用白线交织出的,是最简单却也最费工夫的“芝麻呢”纹。那蓝,是早年用蓼蓝叶子掺着石灰,在大瓦缸里一遍遍染出来的。被里则是原白的,棉花是她自个儿在院墙边巴掌大的地里种的。
织布的过程十分漫长。从纺线开始。冬天的夜晚,灶膛的火将熄未熄,发出暗红的暖光。奶奶就坐在蒲团上,右手摇着枣木纺车,“嗡——”地一声,长长绵绵,左手捏着棉条,缓缓地、均匀地向后抽。一根看不见的线,就从她龟裂的手指间,从蓬松的棉条里,被源源不断地抽引出来,缠绕在旋转的锭子上。她的身影像一尊定格的泥塑,只有手臂和纺车在动,在嗡鸣声里,将时光也纺成了结实的线。我趴在热炕头写作业,常被这单调又安宁的声音催得昏昏欲睡。眼皮打架时,瞥见她映在土墙上的影子,巨大、沉默、微微晃动,用最耐心的方式,编织着最朴素的秩序。
线纺够了,就该经布、刷布了。这是大工程,通常选在晴朗无风的春日。院里的老枣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正好当架子。奶奶把几十个卷满线的“络子”一字排开,将线头一个个捡起,穿过“综”、绕过“筘”,再一根根绷直,拴在对面的石礅上。霎时间,院子里拉起一片线的森林。奶奶拿着那把高粱梢扎成的长刷子,蘸上稀稀的面浆,从这头走到那头,一遍遍,将每一根线都刷得挺直、光滑、彼此分明。
终于可以上机织布了。那架老织布机黑黝黝的,不知传了几代,被岁月和手掌磨出了温润的包浆。奶奶坐上去,双脚轮流踩下踏板,手里的梭子便像一尾灵巧的银鱼,“嗖”地穿过经线分开的浪,“啪”地被另一只手接住,再“嗖”地穿回来。同时,她身体前倾,用力将“筘”板向前推紧。“哐——当——,哐——当——”,这沉重而规律的声响,便成了我童年最坚实的背景音。
一整天,也许只能织出一尺多布。蓝白交错的纹路,就在这永恒的“哐当”声里,一寸寸,缓慢而不可阻挡地生长出来,像田野里的庄稼,像她额头上的皱纹,像所有需要以巨大耐心去换取的、结实的东西。
奶奶极少说话。她的教诲,都织在了布里。线要捻得匀,布才平整耐实,这叫“心劲要匀”;经线若有一根乱了没理清,织到后面就会成一个死疙瘩,布面就毁了,这叫“开头要正”;梭子穿飞要果断,手不能抖,这叫“过日子要利索”;推“筘”的力道要沉稳,一下是一下,布才瓷实,这叫“脚步要稳当”……
后来我离家,越走越远。城市里的被褥,轻软、花哨,贴着商标。我曾在失眠的深夜,想念那“哐当”的声响,想念粗布被覆在身上那种微涩、踏实、沉甸甸的重量,那是一种让人无法轻飘、无法浮躁的重量。
奶奶走前,神志已不太清明。可有一天,她忽然清醒了,指着板柜,对俺娘说:“最底下,蓝包袱……给小云的那床,棉絮弹得最厚……”那床被,我直到成家才舍得拿出来用。某个冬夜,我和丈夫盖着它,他忽然说:“这被子好重,像个拥抱。”我把脸埋进被头,那股经年的、干净的、混合着阳光和老家泥土的味道,汹涌而来。就在那一刻,在都市26层的公寓里,在羽绒被和蚕丝被的包围中,我仿佛一下子跌回了乡下那个童年的夜晚,听见了纺车的嗡鸣,看见了织机前那个永不疲倦的背影。
奶奶没给我讲过什么大道理,没留下什么值钱的物件。她只是用最笨的法子,最久的工夫,把土地里长出的棉花,把日头月亮的光,把无数个沉默的晨昏,一寸寸,织成了布,缝成了被。她让我知道,最深的疼爱,是怕你冷;最稳的根基,是来自泥土;最好的活法,是像织布一样,一梭一梭,经纬交错分明,扎实地走过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