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马之情,大抵是最真最纯的吧?多是难忘,多是回忆了又回忆。《杨花萝卜》是张大千的一幅写意小品,画面简单,却活泼有趣,似为画日常,我却认为是画情感、画回忆。
张大千是笔下最丰富的画家,但无论山水草木,还是花鸟虫鱼,或是瓜果蔬菜,看似信手拈来,却尽是情怀。
《杨花萝卜》想来也不是无意之作。
了解张先生的人生初年,就懂了他的这画。少年那时,那个女孩与他两小无猜,只是未及花轿相迎,她却不幸病故。张大千悲痛难解,遁入空门。
回头再看这幅《杨花萝卜》,果然正是回忆。画中左边两个萝卜,端正相依,温馨有加,当是他和她。右边两个萝卜散落,一倾倒,是顽皮小儿,一微侧,当是笑意荡漾的小女。脆脆甜甜的一家子,日子多美。
这是憧憬里的画面,也正是念想的画面。
与心爱的人朝朝暮暮,这是生活;舍去万念晨钟暮鼓,这是归禅。红尘为荤,佛事为素,少年张大千已经识得荤素两味。
其实,影响这位百年巨匠的,也正是荤素两味。少年张大千因被绑架,无奈在土匪堆里混迹了一百天,使他一辈子有了江湖缘,有了江湖气。他出家松江禅定寺,经过香火缭绕百日,使他从此守佛事于心,张大千从此归大千。
匪事,大荤;佛事,大素。一荤一素走人生。
张大千一辈子行走世界各地,无论在哪,他的住所都是传统文化的构筑。西方的喧嚣是荤,东方的宁静是素,他长衫美髯步履从容地穿行在这荤素之间。
有意思的是,张大千先生给孩子取名,有的是西方表意,有的是东方内涵,也是荤素搭配。
凡有山水,都生艺术;凡有人烟,都具文化。张大千在艺术的探求里,从来不孤高、不对立。他受邀在巴黎卢浮宫举办画展期间,闻听毕加索也在法国举办画展,不顾无数友人的劝阻,执意前往拜见,从而使西方前卫主义和未来主义的构想,融入他中国传统山水绘画思维中,完成“土”与“洋”独到的荤素调和。
中国画笔,本就是刚柔并济,注定了兼收并蓄。张大千是深懂画笔的那个人。
处于艺术高峰期的张大千,因劳作无意间伤到眼睛,几近失明,无法精准落笔,这一打击似乎葬送了他的艺术生命。养病中的他,在一个大雨倾盆的夜晚,见眼前的景色虚实交错,风雨纵横,忽然大彻大悟,使自己于绝境处冲出传统的藩蓠,涅槃重生,从而开创了创新的泼墨泼彩大境界。
写实之眼,为荤;写虚之心,为素,具象与抽象的勾画与涂抹,传统与现代的审美融合,外在的奔放与内在的蕴藏,将荤素之彩推向了前无古人的巅峰。
《庐山图》,是张大千历时三年的鸿篇巨制,有人遗憾,说大师没能为自己生命中最后的呕心沥血画作题跋,就去世了,这不完美。其实,对于已入艺术极致的张大千来说,他的画无需用字来解释了。题跋是荤念,画意是素心,他已经放下了一切,生命归于画,才敢于死。
八十五岁那年,张大千居所钟表,永远停在那个上午的八点十五分。罢了,一切都是虚无,众荤皆归素。
大千世界,亦荤亦素,其实也就是一荤一素而已,生是荤,死是素。
张大千有一幅字,写的是“读诗应在梅华下”。我觉得,看张大师的画也应该是这个境界,特定的荤素之心,才能品出那个味。这似乎也适用于他的情感,风流跌宕里,一段又一段的遇见和辜负,大抵也是他初心的寻寻觅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