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轶哲
每年冬天大雪纷飞时，总会想起文学史上很著名的一场雪——张岱的《湖心亭看雪》。
西湖的雪连着下了三天，张岱“独往湖心亭看雪”，连绵的雪和山水连在一起，于是有了这幅渺远意境的画面：“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初读《湖心亭看雪》时，只觉得张岱以百余字勾勒出一幅淡墨山水画，将明末江南的雪夜、湖心的孤寂与文人的精神底色熔铸其中，既以极简之笔写自然之美，更是对自我生命状态的深刻解读。
近来重读《湖心亭看雪》才发现，张岱的雪，是一场下在时代废墟里的雪。记忆中那场崇祯五年的雪，正值历史上的“小冰河”时期，极端天气肆虐，自然和历史更替的车轮同时碾来，时代的雪下在了每个人的头上和心上。
下雪的时候是崇祯五年，张岱35岁，等他提笔写这场雪，已经是20年后。当时的张岱已经50多岁，明朝覆灭，眼前的世界早就坍塌。这场雪仿佛是一场白色的葬礼，埋葬了张岱的前半生。
张岱生于明末世家，半生繁华，明亡后隐居山中，著书立说，《湖心亭看雪》便写于这段落魄岁月。雪夜的湖心亭，既是他眼前的实景，也是他心中的幻境：那片“上下一白”的冰雪世界，恰是他对故国的眷恋。“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偶遇金陵客的情节看似惊喜，实则暗藏“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凉。他的“独往”，是对乱世的疏离；他的“痴”，是执着于故国旧梦的孤独心境，用记忆构筑抵抗的悲壮姿态。张岱以雪为纸、以笔为祭，在湖心亭的孤绝之境中，将个人身世浮沉与时代巨变紧密相联，在晶莹冰雪中寄托挥之不去的故国之思。
雪落无声，文留千古。张岱以雪夜湖心亭的一隅景致，写出了自然的壮美、孤独的诗意与精神的坚守，封存了一个王朝的背影，让文字超越了时空，成为中国文学史上“孤独之美”的典范，矗立起文人以文字守护故国、以孤高对抗沉沦的精神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