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雪梅
小时候的冬天,天地间总是灰扑扑的,树枯山秃,河流也闭拢了欢唱的嘴巴。风从门缝里、窗隙间钻进来,在这样的日子里,人的五脏六腑都瑟缩着,渴望着滚烫的东西来熨帖。于是,暖锅便顺理成章地成了暖胃的功臣。炭火在膛里熊熊地烧起来了,房顶上的烟囱,在我看来,是一柱微缩的烽火台,专为抵御漫天的严寒而设立。浓烟从烟囱里悠悠地吐出来。不多一会儿,火烧旺了,我家那口擦得亮闪闪的铜锅,被母亲“请”了出来,等着母亲去“装”。母亲像一位从容的将领,在锅内排兵布阵。铺一层清白厚道的白菜帮子做底子,接着,金黄的炸丸子、五花肉片,野蘑菇与干豆角,一层菜,一层肉,层层叠叠,秩序井然,最后浇上鸡汤,金黄的汤色,慢慢渗透了菜肉间的所有缝隙。
铜锅坐在炭火上,慢慢遍体滚烫。起初,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白气顺着锅沿溜出来。不一会儿工夫,汤在锅里,开始窃窃私语,继而“咕嘟咕嘟”,“哈”出的气争先恐后地从锅盖下蹿了出来。当炭火燃到最旺处,锅里的汤汁欢腾着、翻滚着,满屋弥漫着香味。肉的丰腴,菌的鲜美,菜的清甜,还有汤底里所有调料的麻辣鲜香味儿,都被那膛熊熊燃烧的炭火,催发岀来。香气,暖烘烘地扑在人脸上,染香了发丝,熏香了衣服。
父亲这时会倒上一杯酒,并不为醉,只为助兴。他看着锅里蒸腾的热气,总会喃喃念起:“围炉聚炊欢呼处,百味消融小釜中。”他还感慨道:“从前日子紧巴,暖锅里的肉是数得清的,但亲朋好友围坐一炉,你添一把柴,我加一勺汤,就吃出了热闹。现在,锅里的食材丰盛了,海鲜蔬菜都可以往里添,可是围炉的有些人已经聚不齐了。”
火候到了,盖子一掀,一团白蒙蒙的热气“轰”地一下腾起,模糊了灯,也模糊了彼此的笑脸。母亲忙着给大家分餐,口里念着吃暖锅的规矩:“先品汤,开胃暖肠;再尝菜,理顺中和;最后捞肉,方得圆满。”
我等不及,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油炸豆腐,在盛蒜泥香油的料碗里一滚,便急急地送入口中。那一下,舌尖先是感到一丝恰到好处的烫,随即,百般滋味轰然炸开,鲜、香、咸、甘,最后汇成一股暖流,势不可挡地滑入喉中,直落到胃里去。我们吃着,喝着,谈着,笑着,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窗外西北风的咆哮,此刻听来,只不过是背景音乐了。
一膛炭火,煮沸了不变的温情;满锅荤鲜,炖透了岁月春秋。窗外风吼雪飘,屋内有此一锅,便暖了胃,暖了身,暖了整个漫长的冬天。暖锅,就是我们的暖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