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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潍坊晚报

日期: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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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5版:艺海拾贝       上一篇    下一篇

  □孔祥秋

  刚足周岁的小外孙最爱藏猫猫,把小脑袋忽尔躲过去,忽尔闪回来,和我互动着,笑得“嘎嘎”响。小小的他,就懂得了藏的乐趣。
  小时候的乡村,家家都有地窖,那是孩童捉迷藏常常的去处。那等人来、怕人来的心跳,至今仍清脆无尘。
  当然,地窖的目的是藏大葱、白菜、胡萝卜、地瓜。这些藏,让冬天和早春清寒的日子不再无滋无味。这是大人们的藏。
  地窖,孩子们在意的是趣,大人们着重的是味。
  人说,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这算计,就是藏,藏丰富之时,以备岁月之寡淡。
  天气向冷,草木淡去花叶招摇,这是植物下意识的智慧。候鸟也是,逐风而行,躲寒避暑,退退进进,这是一种藏的智慧。候鸟藏起自身的弱点,追逐舒适的山高水长。
  越来越喜欢霜了。许多瓜果会因霜落而去浮涩,而生香气,而生回甘。人,也是如此,越霜落越宁静越唯美。比如苏轼,经了“乌台”大霜之后,才成了人见人爱的苏东坡。
  霜,是至真之藏。
  藏而实,藏生韧,藏而绽放。贵气都在藏里,比如黄金或钻石的藏,漫漫又漫漫,春绿秋黄只是一瞬间,谷埋沟掩,地深土广,沧海桑田,才至贵至尊。大美,要有大藏,山山,重峦叠嶂;海海,波澜壮阔。
  瓷,初离窑火;画,初离笔锋,浅了,薄了,浮了。那瓷之光、釉之彩,在藏里沉淀去匠气,一副天清地宁。那画之纸、彩之色,在藏中不见画意,只见画心,纸色一统。文玩古器,得藏才有贵气,一如瓜熟蒂落,经霜浸霜染。
  酒,也愈藏愈美。
  隐士之藏,也是此意。可有些人不过是藏头露面,山选半远,水选半偏,地选半荒,筑半间草屋,耕半亩桑田,半推半就的样子,门虚掩半扇,一有风吹草动,就急急忙忙抛头露面了。
  世间隐士少之又少。
  真正懂得藏的典型人物,定少不了越王勾践。那是经历了破国之霜落的人,他委身于吴国为奴,藏剑而成利刃,藏苦而成甘甜。
  勾践的自藏,是一种智慧;辛弃疾的被藏,则是一种悲哀。他一生渴望复国,却一直被南宋雪藏,郁郁而终。北宋皇帝的后人退却江南,不是藏国志,只是为了藏命而已,贪恋于一身龙袍,所以也就埋葬了英雄北伐的心。苟且之藏,无趣无味,藏中有荒唐。
  唐朝,怒放,是一个不藏的时代,有才的男男女女都会适时地露一手。但盛唐的王维却是一个最懂藏的人。他藏才华于烟云里,藏欲念于佛光里,藏颜值于素衣里,藏情感于无言里。说到情感,自然要说他31岁那年,妻子绝命于疾病,他从此“绝彩衣,餐素食”,终身再无续娶。不说怀念,却尽是怀念,这是多深情的藏?
  不藏之藏,是真正的藏,是大德。
  王维的藏,就像太阳沉默成月亮,让我们看到了斑影,却更爱了这种纯洁,这种没有锋芒的宁静。
  月亮,我们都喜欢。李白,笔锋纵横,算是一个不藏之人了,可他的心中也藏有一轮月亮。
  那年我18岁,被家人逼着去相亲。初入女孩家的正屋,她的母亲正将大大的头巾给她裹上。闲人出了门,屋里只有她和我坐。她突然起身,拉开了厚厚的窗帘,屋里一下子亮堂了,她又慢慢解下了头巾。遮挡处,原来有一道暗暗的疤。别的不说,她是一个有品德的女子。她懂得藏得过我的眼,藏不过自己的心。
  人藏拙可以,藏腌臜不可以。一时之藏,终究是赢不了天长地久。
  女孩的不藏与王维的不藏,是同一味的不藏之藏。
  藏之美德古古今今。
  任素汐,上天赐予了她一种藏,她以朴素的外在藏光芒于内在,如演技,如歌喉。她也因此而绽放。她的歌不多,我都极其喜欢。歌如其人。
  任素汐,一任素淡的潮汐来往,这潮汐就像王维的烟云。她的心里是否也藏有一处辋川这样的幽境?
  演艺路上追逐的女子,比任素汐更具外在的大有人在,却多泯然众人矣。她们,太浮光掠影,缺少的是一种藏。也许是上天给了她们不藏之容颜,也就有了不藏的傲娇之心。
  年少时,青青春春,还涩着呢。如初开的花,招了蜂,引了蝶,嬉嬉闹闹一场。遇风遇雨及时稳住心神,才有了藏。藏,如落了花,生了果,果在叶底,果在叶深处,不招摇。再经霜,有淳有正。
  春种、夏长、秋收、冬藏,这是农业的根本,也是人立于世的生命节奏。无论如何,是有必要懂得一点藏的。
  小人藏刀,君子藏玉。藏玉的人,言谈举止,都是温润。人养玉,玉成人;玉养人,人成玉,两相成全。藏刀的人,一举一动,哪里藏得住狰狞?这藏,是自己给自己心中布下一根刺。
  母亲十月怀胎,我们在藏中孕育,藏中生;百年寿终,我们又归藏中去,藏中成尘。生死间藏有气象万千,若我们生藏污纳垢之丑,做包藏祸心之恶,那岂不辜负了母爱之深?又如何有颜面归于厚土之中?
  相对于藏中味,其实我更喜欢藏中趣,那是童年,是清澈和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