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涵
搬来城郊三个月，我依然像个误入他人领地的旁观者。这里的安静有重量，压得人心里发空。直到某个周六的清晨，隔壁硕硕奶奶推着娃对我说：“七七妈，咱们赶集去吧？”
那是个藏在高架桥底下废弃练车场改成的集市，菜贩们多是附近村庄的老人，他们把自家种的菜摆在竹篓里、蛇皮袋上，任其保持着土地赋予的原始模样：带斑点的番茄、弯曲的黄瓜、沾着泥土的胡萝卜，都在诉说着生长的故事。
在集市尽头，我遇见了卖猪肉的刘大姐。
“姑娘，来看看今天的肋排，多新鲜！”她系着靛蓝色围裙，手起刀落间自有一股利落。那声“姑娘”叫得又脆又亮，像清晨的鸟鸣，撞在我心上。
自从做了母亲后，在育儿群里我是“七七妈妈”，在早教老师口中我是“七七家长”，就连新认识的邻居，寒暄过后也会自然地加上一句“原来你就是七七妈妈”。我的名字渐渐隐没在“母亲”这个身份之后，像褪色的标签，快要看不清原本的字迹了。
可刘大姐不管这些。每次见我，她都隔着老远就喊：“姑娘，今天带了好五花肉！”“姑娘，排骨给你留着呢！”那声“姑娘”让我恍惚回到结婚前，还是那个会为一条新裙子雀跃的自己。
为了这份错觉般的确认，我一次次走向她的摊位。明明只需要半块里脊，却买回两斤排骨；原本只想买几根筒骨熬汤，最后又添了块猪蹄。冰箱渐渐被猪肉塞满，我甚至开始研究起各种猪肉料理——糖醋里脊、粉蒸肉、红烧肘子，只为了能心安理得地再次走向她的摊位，听那声专属于我的“姑娘”。
先生笑说：“你最近和猪肉较什么劲？”我无法解释，那不只是买卖，更像一种隐秘的自我救赎。在刘大姐这里，我不是谁的妈妈，不是谁的妻子，我只是一个会被她塞一块猪血、夸一句“这姑娘会过日子”的年轻女人。
某个雨天的集市，人特别少。刘大姐一边帮我切肉一边说：“你们城里来的姑娘都爱干净，这块肉瘦的多。”她细心地把肉切成均匀的薄片，用塑料袋层层包好。雨滴从棚檐滑落，在她花白的发梢停驻。我突然很想问：您可知道，您随口的一声称呼，对我意味着什么？
但我终究没有问出口。有些温暖，本就适合安静地收在心里。
如今我的冰箱依然常备猪肉，厨艺也精进不少。每当听到那声“姑娘”，我还是会买下超出计划的肉，就像固执地收藏着某个版本的自己。也许有一天，七七会长大到不再需要我时时守护，我会重新拥有自己的名字。但在这个小小的集市上，在刘大姐亮晶晶的眸子里，那个被叫作“姑娘”的我，一直鲜活地存在着。
这大概就是市井烟火最动人的地方——它不仅喂养我们的身体，还打捞那些在生活中渐渐沉没的名字。每一句看似随意的招呼里，都藏着对他人的温柔确认。而那些多买的猪肉，不过是我为这份确认支付的小小代价，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