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亭
我家老宅门前,曾有一株古槐,究竟多大岁数,父亲不知道,爷爷说不清,爷爷的爷爷或许知晓。
这株古槐饱经沧桑,如盖的树冠枝繁叶茂,宛如一把高擎的绿色巨伞。白天,为村人掩蔽烈日,挡风遮雨;夜晚,树下常坐满纳凉的街坊邻居,在明净如水的温柔月光下,在沙沙作响的风吹槐叶声中,他们有讲不完的故事。
1980年春,不经意间,古槐的生命走到了尽头。改革开放后,时代在进步,社会在发展,俺村作为镇政府驻地,原来的土路大街要改造为柏油路,势在必行。本来是临街而立的古槐,大街拓宽三分之一后就站在了马路上,妨碍交通,难以保留。生机勃勃的古槐要被伐倒,我们全家及周围的街坊邻居十分不舍和惋惜。但是,大家都明白这个理:要致富,先修路。牺牲一棵树,方便众乡亲,值!
放倒百岁古槐,谈何容易!众人搭梯上树,用锯子割断、斧头砍断茂盛的枝杈。在“吱吱”“咔嚓”声里,我仿佛听到古槐低沉的呜咽。当剩下光秃秃的树干立在那时,动用了链轨车,人力加机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古槐挣脱了它异常发达的根系,轰然倒地。
倒地后的古槐很占地方,父亲请人用车将它拉到镇上的农修厂,准备用电锯切割成板材。刚开始切割时,师傅听到异响,急忙停下,把树干调整了位置,再度切割,割着割着,突然一声脆响,伴随着火星飞溅,锯齿瞬间打落,马达戛然而止,损坏了一根大锯条。原来是一根大铁钉,铁钉足有拇指粗、十几厘米长,深深扎到树干中,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推测铁钉原先是露在树皮外的,随着树长,它也慢慢地“长”进了树干。
哪来的大铁钉?一头雾水的父亲连连向师傅道歉,将树拉回了家。
当父亲与街坊邻居说起这件蹊跷事时,有知情长者道出了原委。
那年盛夏,骄阳炙烤着大地。村里突然闯进一哨人马,到处劫掠钱粮,扰民害民。听说来的是臭名昭著的国民党地方游杂武装。
为首的军爷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趾高气扬。他在部众簇拥下来到古槐下,看到这里浓荫匝地,感到凉风习习,便不想走了,于是翻身下马,躺到树下从农户抢来的一把摇椅上,呼呼大睡起来。马夫牵过他的马,想顺手拴到旁边的古槐上。树干粗,缰绳短,没法拴。马夫不知从哪弄来一根大铁钉,用铁锤好一番敲打才钉进了树干中,露出半截,拴住了缰绳。
他们在村里多日,百姓苦不堪言。队伍开拔时,在古槐下集结,惊飞了树上的鸟雀。马夫从古槐上解下缰绳,牵马来到军爷面前。军爷有气无力地上马,斜眼瞅了瞅树干上的拴马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这群乌合之众扬长而去,身后留下一团团尘土,还有古槐上的一颗拴马钉。
未割完的古槐,搁置几年后,父亲请来木工,费了好大劲才把铁钉拔出,然后手持铁锯将树切割完,收获了十几块宽厚的木板,后来都派上了用场。
那年,四姑家中盖房,正缺做门窗的木材,我家“赞助”了几块成色好的木板,解了燃眉之急。不想三四年后,竟有了大用处。一天,四姑父兴冲冲地跑到我家说,中国人民解放军八一电影制片厂正在拍摄战争史诗影片《大决战》,他们正帮制片厂四处征集老物件等相关道具,其中需要木板若干。于是,我家剩下的那些槐木板,连同从家中搜罗的蓝印花布、风箱、扁担、布袋等,一起被送到附近村的道具采购处,换回了一点费用。这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被冷落的槐木板和老物件派上了新用场,成为这部大片中默默无名的“小角色”。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古树名木是森林资源的瑰宝,是大自然和前人留给我们的宝贵财富。近年来,随着对生态环境的愈加重视,对古树名木的法治保护也在不断加强,当地持续开展古树名木抢救复壮、古树侵害专项整治行动和古树名木认捐活动,拯救了国槐、银杏、侧柏等一批古树名木,还打造古树公园,讲述“古树故事”,让社会各界共同保护古树名木。
拴马钉的历史已然远去,但我家的古槐,其实并未远去。在我心中,它永远是那般绿叶婆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