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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潍坊晚报

尘封的蓑衣

日期: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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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5版:生活札记       上一篇    下一篇

┬刘泉
  老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尘土与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斜阳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正好打在墙角那件蓑衣上。它静静地悬在墙上,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倦鸟。棕褐色的蓑衣表面落满了细密的灰尘,在光柱中轻轻浮动。我愣住了,记忆中那件能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家伙,如今看起来竟这般瘦小。是它真的变小了,还是我长大了,看惯了高楼大厦,觉得它不一样了?
  爷爷制作蓑衣的手艺,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每到深秋,他便上山采集棕皮。新剥的棕皮带着山野的清气,需要反复捶打才能变得柔韧。我总爱蹲在一旁看他劳作: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坚硬的棕皮间灵活穿梭,粗针带着棕绳,一针一线,仿佛在编织一件神圣的战袍。做好的蓑衣立起来,比童年的我还要高出一头,沉甸甸的。
  那个抢收的秋日,至今记忆犹新。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明晃晃的太阳,转眼就被乌云吞没了。狂风卷着尘土呼啸而过,豆大的雨点砸在干裂的土地上,溅起阵阵烟尘。远远地,我看见爷爷还在田里忙碌,身影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孩子,把蓑衣拿来!”
  我抱着蓑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在泥泞的田埂上。蓑衣很重,压得我步履蹒跚。跑到田边,爷爷利落地接过蓑衣披上。我趁机递过那把姑姑从城里带来的黑布伞:“爷爷,用这个吧!”他笑了,雨水顺着他深深的皱纹流进嘴角:“伞是好看,但不经用啊。风一吹就翻个儿,还得占着一只手。你看这蓑衣——”他系紧腰间的草绳,戴上斗笠,整个人顿时挺拔起来,“雨打不透,风吹不倒,腾出手来什么活都能干。”
  是啊,披上蓑衣的爷爷,瞬间化作了雨中的战士。浸湿的棕片泛出深褐的光泽,雨水顺着层层叠叠的棕丝滑落,在他周身形成一道晶莹的水帘。他在雨中自如地劳作,收割、捆扎、搬运。蓑衣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沙沙的声响,宛如雨滴在与大地窃窃私语。而我撑着的伞,在风中左右摇晃,显得那么单薄无力。
  如今,爷爷的背渐渐驼了,田地也租给了别人。那件蓑衣再未淋过雨,它成了一件尘封的标本,定格着往昔的岁月。我轻轻抚摸它,棕皮已经脆硬,却依然能感受到当年披在爷爷身上时的那种温润韧性。它见证过多少场雨啊——春雨的缠绵,夏雨的狂放,秋雨的清冷。每一场雨都渗进棕丝的缝隙里,酝酿成了时光的味道。
  夕阳又偏斜了几分,蓑衣在墙上的影子越拉越长。我忽然明白,变的不是蓑衣,而是凝视着它的我。那些在风雨中奔忙的日子,那些伴着蓑衣沙沙声的夜晚,都随着爷爷的老去,化作了墙上一抹安静的影子。就让它继续挂在那里吧。有些记忆,本该保持最初的模样。就像那场下了几十年的雨,其实从未停歇,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绵绵地落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