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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潍坊晚报

冬日的第一碗羊汤

日期: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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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5版:生活札记       上一篇    下一篇

  □郑显发

  街边梧桐的叶子,早已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焦黄的,固执地挂在枝头,给这灰蒙蒙的天色,平添了几分萧索。风是溜着地皮吹的,带着一股子尖峭、不容分说的寒意,直往人的骨缝里钻。这时候,人便不由地惦念起一些温暖的东西来,譬如暖炕、棉袍,再譬如一碗滚烫、下了重料的羊肉汤。这念头一起,便像生了根似的,再也挥不去了。
  于是,傍晚时分,家里那只最大、肚皮圆鼓鼓的砂锅便被请了出来。父亲是宰割的好手。那块连皮的羊腩肉,肥瘦相宜,带着好看的层次,静静地卧在砧板上。他并不用快刀,只用一柄厚背的方刀,顺着肉的纹理,慢吞吞地切下去。刀落处,并不见多少汁水,只觉那肉颤巍巍的,显然是上好的质地。这慢条斯理的切割,本身便是一种郑重的仪式,宣告着一个温暖夜晚的开启。
  切好的羊肉,得用冷水浸着,漂去些血水。待到下锅时,只需加满冷水与几片老姜,再撒一把粗粝的花椒。起初,火是旺的,不一会儿,锅沿便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气。初时是散的,不成形状,渐渐便聚拢了,凝成一团蘑菇似的温润的云,在厨房里氤氲着。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原始而朴拙的肉香,混着花椒那一点麻酥酥的辛烈,像一把无形的钩子,撩拨着人的脾胃。
  这时,母亲便来主持大局了。她将火拧得极小,让砂锅只是那么“咕嘟咕嘟”地发出满足而轻微的叹息。她说,汤是“养”出来的,急不得。我总爱掀开锅盖偷看,只见那汤汁,已从最初的清亮,渐渐泛起一层可爱的乳白色,像搅浑了的牛乳。大块的羊肉在汤里缓缓地、懒洋洋地翻滚着,肉皮已变得半透明,颤动着,好像一触即化。这漫长的等候,因了这视觉与嗅觉的盛宴,竟也变得不难熬了。
  待到上桌,又是另一番光景。父亲碗里总要撒上一大把碧绿的芫荽,说是解腻。我是不吃的,只爱看那翠绿的叶子浮在乳白的汤上,鲜明得如同初春的草色。羊肉已炖得极烂,用筷子轻轻一拨,便松散开来。送入口中,无需咀嚼,只消用舌尖与上颚轻轻一抿,那丰腴的肉皮与酥烂的瘦肉便一同化在了嘴里,一股厚实而温柔的暖流,立刻从喉头一直滑到胃底,继而向全身扩散开去。
  喝这汤,须得就着自家烙的饼。那饼是死面的,烙得两面焦黄,硬挺挺的,掰开来,有一股朴素的麦香。将它掰成小块,投进汤里,看它贪婪地吸饱了汤汁,变得柔软而丰腴,然后用汤匙连汤带饼送入口中。那饼的外皮虽浸了汤,内里却还保留着一丝韧劲,与羊肉的烂、汤汁的鲜交融在一起,构成一种极富层次的口感。
  一碗热汤落肚,额上便渗出细密的汗珠来,背心也觉着有些潮热。先前那盘踞在关节里的寒气,好似被这暖流逼得无处藏身,悄悄地溜走了。窗外,夜色浓重,风声似乎也更紧了,但这屋里却是暖融融的。一家人围着这口热气腾腾的砂锅,话并不多,只听得见满足的啜饮声。这哪里只是一碗汤呢?这分明是投在这苍茫天地间的一个温暖的锚,将一室的热气与人情,牢牢地系在了这渐深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