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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潍坊晚报

日期: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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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5版:艺海拾贝       上一篇    下一篇

  □孔祥秋

  向远而行,最初并不是冲着海来的,是为了探寻一条河。流水渐渐缓了,水面渐渐宽了,再往前几步,眼前豁然一片。这就是海了?这就是海了。
  选一块礁石坐了,右手日出,左手夕阳。这是北海。我忙不迭地向海浪表白,与海风对白,看滩涂留白。家在平原之地,与海相远,但也有纵纵横横的流水。如果说这些沟渠与河流是我的青梅竹马,对这海则是一见钟情。
  老婆常说,我这人没有胆气,做事优柔寡断。我不服,口舌上争着,心里却还是有怯。实话说,她已经够客气了。想一想其实挺惭愧的,读一段文字、听半首歌、见电影里的一个情节,我常常就落泪了,甚至是不分场合。
  小时候,大概是觉得我的性格于一个男孩子不宜,父亲将我交给了村里的拳师,舞刀弄枪了许多年,我那畏手畏尾的心性也没啥改变,仍是一念泪来、一念泪去。作为一个男人,无烟无酒无茶,却不乏泪水,实在不够硬气,也就期待自己有些筋骨。这或许就是我见到大海时惊喜得有些失态的缘故。
  骨子里是有些凉、有些窄的,总是想着那些远山远水出神。
  访山访寺访湖访泉,这些有尺寸的地方可以煮茶,可以问禅,可以弈棋。煮茶,茶是野茶,水是野水,火是野火,轻轻慢慢,茶香起;问禅,禅是无声禅,蒲团是草蒲团,树影慢慢斜,云影慢慢远;弈棋,棋盘是块石,棋子是碎石,只两人最妙,四周没有指指点点,指尖起落,无关输赢。
  我一直向往这些静而偏的地方,这似乎加剧了我悲切的思绪。
  喜欢历史,却不知不觉就把重心偏向了具有悲剧色彩的人物。比如我写的李煜、纳兰容若、李清照,他们的人生都收于一抹泪光。包括张爱玲,都不是举火烧天的烈焰人物,他们身上的凉意更多一些。老婆说,她更喜欢我写的欧阳修。的确,欧阳修比起这几位,人生亮堂了许多。写欧阳修时,我也年轻几岁。
  在这阴柔的情绪里,有些越陷越深,难以自拔。我也想激昂一些,几度要写苏轼和李白,可犹豫又犹豫,没能落笔。有时候,挺烦自己这性格的,希望在海的涛声里能有所自我救赎。海是有大气象的,天地间,无涯无际,毫无琐碎,应该是我的大补。
  海是智者,海是师者,海是尊者,海是王者,大包大容,大问大答,大开大合,大鸣大放,汤汤、堂堂、皇皇。这大洗大染,一定会淡我苟且,散我私垢,明我凄凄切切。
  站在海边,最初那涛声也唤起我的一些雄心壮志,也能胡乱地说些豪言壮语。我在这里见到了最美的霞光,那种绚丽无边,那种光影变幻,实在找不出恰当的词来形容。我用手机把自己拍进霞光里,那是我最喜欢的留影。
  海,让我胆气有些高。
  几见几别之后,从站着,慢慢坐下。站,有一种尊重,也有一种生分;坐,有了熟悉,淡了远意。坐下,才发现,海不只是高大上。潮涨时,涛急浪勇;潮退时,却似叹息声声,滩涂上纹路交错,让我想到了泪痕。那里,二三垂钓者,四五赶海人,他们专注于鱼虾,专注于蛤,专注于蟹,专注于螺,自自在在,心无旁骛。而我呢,信马由缰地胡思乱想着,想我未必该想的事,忘我未必该忘的事。想我未必该想的他,忘我未必该忘的你。还有那没有名字的爱,没有名字的思念,水落石不出的等待。
  乱想着,又情绪低落了。尤其是这个季节,海滩上候鸟翔集。候鸟,不也是季节的潮汐吗?潮起春来,潮落秋去,这让一个身在他乡的我,又落泪了。一次次访海,希望自己泪水尽收,却在这潮汐里生出了伤感。
  我出生时正草木萧条,天干物燥。奶奶说,我是火命。如此,我要用泪水平衡我的人生吗?眼角那细细密密的纹路,应该就是泪的喷泉了。或许,性格真的难以改变,如何难为自己,怕也没有用,也就不苛求了。怎么说呢,歌,是自己的,泪,也是自己的,是情感丰富的一部分。
  潮汐是海水的起落,泪起泪退,是我心灵的潮汐。懂我潮汐的人,都在我的潮汐里。
  海是众多江河的归宿,清浊之水,缓急之水,曲直之水,都一一接纳。我是火命,但有一颗水做的心,向往着海。若归了海,将是哪一抹水呢?是涛声里很自我的、很不入流的那一抹吗?一朵浪花打过来,我品了品嘴角的海水,那么咸涩。这不正是泪水的滋味吗?一望无际的海,都是这个滋味,看来,这世界并不缺少泪水。
  泪,也不只是懦弱。
  我本想租一间渔家小屋,一直在海边练胆。很多人隐青山、隐绿水、隐古刹、隐闹市,少有人隐于海。传说里倾情海边的人物,非道家即仙家,这有些虚无缥缈。如此,我隐于海的想法有些不切实际了。
  起身离开海边的时候,就在潮汐声里,我又有了写苏轼和李白的想法。若我写苏轼和李白,不只写他们的才情与欢颜,也想好好写写他们的泪。泪有更多的人生况味、人生真味。欢,太浅了。泪,才入骨。
我有泪,泪是我的醉,不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