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艳霞
傍晚时分,暮色刚刚爬上窗棂,厨房里飘来一阵清甜的香气。灶台上的小锅正哼着咕嘟咕嘟的小调,琥珀色的莲子酱在锅里慵懒地翻着身。我用木勺轻轻搅动,看莲子渐渐化开,融成细腻的糊。这熟悉的味道,正一点点撬开旧光阴的锁。
记得以前每到采莲时节,晨露未晞,祖母便挎上竹篮,带着我去采莲。她粗糙的手指轻轻一掰,青绿的莲蓬就裂开了,圆滚滚的莲子“扑通扑通”地往篮子里跳。有时莲子掉进水里,惊得小鱼四散逃开,在水面留下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回到家后,我们一起坐在槐树荫下剥莲子。新采的莲子带着莲塘的水汽,剥开时,指尖会沾上淡淡的青草香。莲芯是苦的,得用细针小心挑出来。我总嫌麻烦,趁祖母不注意时偷偷塞一颗带芯的莲子进嘴里,顿时,一股清苦在舌尖炸开,随即化作回甘。“傻孩子,苦过才知甜。”祖母笑着说。
旧时光随着咕嘟声渐渐绵密,琥珀色的酱汁开始拉出黏稠的丝线时,耳边仿佛有了祖母的叮嘱:“要小火慢煨,急不得。好的莲子酱,香气要能分出三层:头香是冰糖的甜,中味是莲子的清,尾调还得带点莲塘的润。”
父亲最爱用这酱配新蒸的馒头。刚出锅的馒头掰开,热气裹着麦香扑面而来。他习惯抹上厚厚一层莲子酱,看琥珀色的酱汁慢慢渗进馒头蓬松的孔隙里。“这是把夏天的味道藏进粮食里。”他常这么说。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碗里的莲子酱还剩小半。我望着碗底那抹温柔的琥珀色,忽然明白,这小小的瓷碗,盛着的不只是莲子酱,更是那莲塘的晨露、槐树的阴凉、祖母的笑语,是封存在莲子酱里,再也回不去的旧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