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娜
书房角落立着一盏黄铜台灯,灯罩是浅绿色的玻璃,已经泛着细密的冰纹。这灯是外公的遗物,自我记事起,它便立在外公的书桌上,如今又立在我的书桌上,算来该有四十多个年头了。
灯座沉甸甸的,雕着简单的缠枝莲纹,开关是一个小小的扳手,向上推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那声音有种奇异的魔力,像是能把时光切成两半,一半留给喧嚣的白日,一半留给静谧的深夜。灯罩内侧,积着薄薄的灰尘。母亲说那是光阴的粉末,不能擦,一擦就把记忆也擦没了。的确,那些灰尘里住着外公读《资治通鉴》的夜晚,住着母亲备考的青春,也住着我童年偷看小说的忐忑。
这灯的光也特别。不是现在LED灯那种冷白,而是暖黄色,像融化了的琥珀。光线透过有冰纹的灯罩,在书页上投下柔和的光斑,读起书来,眼睛格外舒服。妻子说这是心理作用,我倒觉得,是这灯光里掺了太多往事的温度。灯颈可以调节角度,关节处已经松动。记得小时候,总爱扳着玩,听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外公从不斥责,只是慢悠悠地说:“灯如友人,要爱惜。”那时不懂,现在每晚轻调灯颈时,总会想起外公温和的语调。
最让我感慨的,是这盏灯下的影子。深夜写作时,一抬头,就能在墙上看见自己的影子。有时恍惚,那影子竟像是外公的,同样微驼的背,同样抵着额角沉思的姿态。原来在同样的光线下,人会不自觉地活成记忆中亲人的样子。儿子三岁时,第一次注意到这盏灯下的影子。他兴奋地用手比划出各种动物,墙上的影子便活了:飞鸟、奔马、游鱼……那晚的笑声,至今还留在灯光里。现在他上初中了,偶尔还会在灯下做手工,专注的侧影,又让我看见当年的自己。
前些日子,灯突然不亮了。我抱着它寻遍全城的老师傅,最后在一家老街深处的铺子里,找到了能修的老师傅。他打开底座,仔细检查后说:“线老了,换一根就好。这灯骨相好,还能再用几十年。”那一刻,我竟有种老友得救的欣慰。
修好的那晚,我特意早早坐在书桌前。推开开关,“咔嗒”一声,温暖的光晕徐徐铺开,墙上的影子缓缓浮现。忽然觉得,这盏灯就像个忠实的记录者,用光作笔,在时间的墙上勾勒出生命的轨迹。
夜更深了,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只有这盏灯还亮着,光晕里,外公的咳嗽声、母亲的翻书声、儿子的笑语声,都还在轻轻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