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祥秋
老婆又打来了视频电话,她几乎每天都要向我直播小外孙吃三餐。当然,这小家伙实在太可爱了。那么一个小人儿,用清澈如水的眼睛看着你,真的会让人心融化。不,那眼神分明就是酒,是能醉人的。
小外孙平常倒也安静,常常独自翻书、摆弄魔方。但这个看起来不声不响的小家伙,一遇到饭菜就大变样,那叫一个狼吞虎咽,大有风卷残云之势。
这不,大概是老婆摆放饭碗的动作慢了些,小家伙就有些不耐烦了。看着镜头里他那急腔急调的样子,我喊道:“男人,要么旌旗战鼓,要么六畜五谷,就算是不风不雨,也绝不能哼哼唧唧。”
老婆忽然探进镜头里,笑着说:“咋,喝多了?对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说这疯疯癫癫的话?”
酒,还真是喝了一点,但并未醉。眼前的电视里播放着《唐宋八大家》系列文化节目,央视著名主持人撒贝宁和两位历史学者正穿越千年,与苏轼对坐。看他们共同举杯,我一时间也生了沾点雅气的心。起身找了一圈,却没见酒杯,无奈只好以瓶盖代替。这似乎随意了一些,但在苏东坡先生面前却没什么不妥,他是一个行可雅俗、食可雅俗、友亦可雅俗的人。作为一代文坛领袖,他以旗帜去率领,却不以旗帜而高飘。
我喜欢唐宋人物,对苏轼的喜欢更是远远超过李白。李白邀月喝酒的样子,只可以远远地看,难以同举杯。苏轼则不然,与他可以不分宾主地自在而坐,无拘无束地推杯换盏。
苏轼的酒,可深可浅,可浓可淡,不拘小节。
我曾得过一个酒中俗号,被称作“孔一瓶”。乍一听这量还可以,其实是因一瓶啤酒就足以让我面红耳赤。这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如今连一瓶啤酒也喝不下了。如此一点酒量,如此一个素人,还好意思在李白、苏轼面前谈酒,实在是自不量力。不过,谁没有一颗高蹈的心呢?偶尔狂一把也无妨吧!
想一想,大半辈子了,我的酒事很少。前年回老家,和几位文友小坐,见我不胜酒力,大家都说这太丢梁山的脸面了。在酒这方面,我实在无话可说,只能自我调侃:“正因为怕给老家丢人,所以我逃离、我流浪啊。这义薄云天的酒事,也就拜托各位发扬光大了。”
一说梁山,那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好汉故里。
生在梁山,祖籍曲阜,这一武一文对我来说,似乎是一种负担、一种愧对。每有饭局,我的姓氏、我的户籍、我的酒量,常常成为被调侃的对象。怎像一个来自水浒故里的男人?
酒,我实在努力不来,也从来没赢得过酒中的一丝体面。
鲁地成长,齐地老去,辗转东西,面对形形色色的酒,总感觉那味道有些不对。酒那么复杂。酒里有强颜欢笑,酒里有虚与委蛇,酒里有逢场作戏,酒里有嬉笑怒骂,酒里有太深的玄机……面对纷纷举起的酒杯,我无酒来回答。这其实不是我的人间清醒,实在是心灵的茫然。
我与酒,渐行渐远。
酒桌上常常说: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对于我来说,更喜欢“酒要量力而行”这话。可是喝着喝着,很多人也就马放南山了。对于信马由缰的酒友,我忽然觉得也许他是对的。酒,或许并非只有雅和俗,更多的人都只是在雅俗之间随意地来一杯罢了,无关爱,无关恨,无关愁。就是这日常的一杯,以酒作为一种清谈,以酒作为清欢。
这应该是酒最初的本味吧?这应该才是大众的品味,纯净得波澜不惊。
可惜的是,很多的我们在酒中误入歧途。想那时光远处的苏东坡,越艰辛越洒脱,越苦难越旷达。他的酒是喝得越来越透彻,是能左右酒的人。我们却是把酒喝得越来越浑浊了,是被酒所左右的人。
其实,我也有过一场盛大的酒事。那时候还年少,还不会醉,还不懂得醉。四个乡村少年一人喝了一斤多白酒,单纯得像那个虫鸣四起的夜晚。
这可以说是我酒事的开始,也是我酒事的落幕,后来以及后来的后来,我再没有肆无忌惮地举过酒杯,可内心里似乎对酒又放不下。比如我面对电视里撒贝宁与苏轼的对坐,竟然不知不觉地端起了酒,情起小酌。
那一夜,一杯一杯一起痛饮的兄弟,你们在哪里呢?
这么多年,我离酒越来越远,或许是一直怀念那场意气风发的酒事。那酒那么清澈,喝了,就是一腔星光,满怀明月。那是雅俗之间一场无关酒的自在饮、天地无忌的放纵欢。
与其说是怀念,也许更是一种等待,等那恰逢其时的你、恰逢其时的他、恰逢其时的我。杯酒之间,几个人相对坐了,安安静静地说些旧事,甚至说些糗事。比如偷邻居家的石榴摔下墙来,比如写给前女友的信上洇了几滴泪,比如去拜访报社的编辑找不到电梯入口……
我似乎也渴望着在酒里号啕大哭,期待在酒里仰天长笑,没有了瞻前顾后,没有了欲言又止,杯杯见底见我心。醉了又如何呢,酒里的模样只有肝胆相照的兄弟可以见。兄弟,无丑事。溯酒而上,再赴少年。
谁给我重拾喝酒的灵感,放胆千杯呢?
最初那样乡村之夜的酒事,怕是再也没有了,因为我没能将城市活成那样的乡村。可谁又能把城市活成乡村呢!你?他?她?或者他们?
想一想小时候那夜每人都喝了那么多酒,感觉有些不可思议。我怀疑是家长在那酒里掺了水。可又如何呢?那是一种善意。再者,能把水喝成酒或者把酒喝成水,这才是真兄弟。
小外孙的眼神,就是这样像水又像酒,清澈而单纯。那眼神里,万物无尘。当下,这就是我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