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长付
电动车轮胎有点跑气，晚上下班后，我推着车往小区后面的修车铺走。修车铺的隔壁是家小花店，门口木架子上摆着成串的茱萸，红得显眼。等着修车的空档，我站在架子前看了看，想挑一束回家挂到阳台上。茱萸塑料包装上印着“重阳安康”，摸起来硬邦邦的，没有记忆里奶奶种在院里的那股潮乎乎的气儿。
老家在平原地区，河多，连个小土坡都难见着。重阳没什么登高的讲究，父亲是个实打实的农民，母亲在村里做裁缝，缝纫机“咔嗒咔嗒”转个不停，把日子一针一线缝得扎实。她这辈子没见过山，也不懂什么登高，只知道重阳前后该翻晒粮食了，得给我们兄弟几个缝件厚点的棉袄，免得一早一晚冻着。
来岭南快二十年了，慢慢也跟着这边的习俗过。这边重阳讲究零点登高，说能消灾避祸。傍晚时，隔壁铺子的本地老板娘塞给我一把茱萸：“晚上12点前到公园爬山去，带上这个，消灾避祸沾福气。”
记得那年离家前，母亲把我拉进里屋，从缝纫机抽屉里翻出个布包，里面是一小把茱萸籽，用红绳串着：“把这个带在身边，想家了就摸摸。”父亲蹲在门口台阶上抽烟，一句话没说，直到我跨出门槛，他才磕掉烟锅里的灰，抬头喊了句：“别舍不得吃，身体要紧。”
来公园登山的人很多，各种乡音混杂着普通话。零点的钟声快敲响时，山上的石阶已经挤满了人。我攥着那把茱萸，跟着人流踩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挪。岭南的秋冬相隔不是很明显，树叶子还绿着，只是夜风稍许带了点凉。不像老家，重阳前后早穿上羊毛衫了，怕冷的老人，早晚都裹上羽绒服了。
钟声敲响时，我站在山顶的栏杆前，看着山下一片灯火，忍不住笑了。心里在想，这岭南的山再高，哪有父母亲的肩膀可靠？登高的人再多，心里的牵挂，终究还是系在老家的屋檐下。我跟着来登高，不过是想离牵挂的人近一点，离心里的根近一点。我举起手里的那把茱萸，往栏杆外扬了扬，茱萸籽儿顺着风飘下去，像撒了把碎星星。
风里飘来些许茱萸的香，我想起那句“遍插茱萸少一人”，这个时候才算真懂了，“少一人”不是诗里的句子，是心里空落落的疼。
下山时，我跟着人流走着，脚底下发沉，觉得离家乡的亲人更远了，眼泪突然在眼眶里打转转。乡愁这东西，早就在心里扎了根，不管走多远，到了某个时辰，它就会冒出来，把那些说不出的念想，轻轻挠一下。就像这茱萸，红在眼前，思在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