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岩
阳台上的那盆桂花,到底还是开了。碎碎的、黄黄的,在墨绿的叶子间藏着,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匣子的金粒子。风过来,那香气便一缕一缕地,不浓,却韧得很,直往你鼻子里钻,往你心里去。重阳到了。
这香气是有触角的,轻轻地,便探进了记忆的深处。
祖母是最爱重阳的。老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老桂树,年纪比父亲还要大。每到这个时节,祖母便会颠着一双小脚,在树下铺开一张洗得发白的布单子。她并不急着摇树,只是仰着头,眯着眼,看着那一树细碎的金黄,嘴里喃喃地说:“开了就好啊。”那神情,不像在看花,倒像是在看一位如约而至的老友。
摇桂花是我的差事。我抱着树干,用力一晃,那桂花便簌簌地落下来,落得我们满头满身都是。祖母在花雨里笑着,脸上的皱纹也仿佛被花香填满了,变得柔和而明亮。她小心地将桂花收起来,一部分用白糖腌起来,做成香甜的桂花酱;另一部分则仔细地晒干,缝进一个个小布包里。她说,重阳的桂花是能安神的。
晚间,母亲必定会蒸重阳糕。雪白的米糕上,用枣、栗子摆出花样,最后,定要撒上那一层新采的、蜜饯过的桂花。那糕点的甜香,混着院子里残余的桂花冷香,便织成了一张网,将整个家都温柔地罩住了。祖母坐在藤椅里,膝上盖着薄毯,她不吃糕,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眼神里有一种澄澈的满足,像秋日沉淀下来的溪水。那时不懂,如今才明白,那眼神里,是岁月安稳的全部含义。
“每逢佳节倍思亲”,从前读,只觉得是文字的韵律美。如今再想,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是血泪凝成的。我们这辈人,离乡土远了,离那种郑重其事的节令仪式也远了。重阳之于我们,或许只是一条手机推送的节气新闻,或是一个在日历上轻轻滑过的普通日子。我们丢了茱萸,也快要忘了该如何去登高了。
窗外依旧是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这个世界,似乎不再需要靠一缕花香、一块甜糕来确认一个节日的存在。可是,当这晚来的风,再度送来那熟悉的、幽幽的香气时,我心里猛地一软。原来,有些东西是丢不掉的。它不在院子里,不在糕点上,却在这无影无形的风里,在这猝不及防的香里,年年如期而至,提醒着你的来路。
重阳究竟在哪里呢?它不在日历上,也不在山巅。它就在这缕穿越了高楼广厦的旧时桂香里,在鼻尖,更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