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月香
时令过了寒露，便一步步向着深秋里去了。重阳这天，窗外的阳光褪尽了最初的浮躁，变得像一块温润的老玉，透过明净的玻璃，软软地铺在膝上。孩子们一早发来的祝福信息，在手机屏幕上热热闹闹地挤着，更衬得屋里头静。那是一种厚实的静，静得能听见光阴蹑足走过的声音。
这般静里，忽然就想起了她——一个住在南方烟雨里的老朋友。念头一起，便再难按捺。不像年轻人，指头在屏幕上疾风骤雨地敲。我只是拿起手机，一个键一个键地，慢慢地按出那串早已沉入心底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空阔而漫长，如同一条幽深的时光隧道。
“喂——”
当那个同样苍老，却带着我熟悉尾音的声音响起时，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宛若“咚”地一声，落到了地上。
没有客套的“重阳安康”。开头总是那句：“最近身体还好吧？”
“好，好。你呢？”
“老样子，筋骨好似用了大半辈子的老家具，天气一变就爱提醒你它们的年纪。”
话匣子就从这关切的问候里打开了。我们从南方的雨说到北方的树，聊着聊着，心思便一同滑进了往事里。说起了三十多年前在单位大院晒书，那场不期而至的雨恰似就下在今天的电话里。
“快，快收书！”她的声音里竟还有当年的焦急，随即又化为一阵大笑。我听着她笑，自己也笑了。两个老人，在电话的两端，手忙脚乱地抢救着三十年前的阳光。
在电话的两端，我们费力又欣喜地拼凑着某个老同事的名字，互相补充着一段出差旅途中的细节，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边角，在一次次的“是不是那样”“对，对”中，被轻轻拂拭，重新变得光亮。
我们不约而同地避谈了一些沉重的话题，譬如谁先走了，譬如医院里冗长的排队。我们只是在这些看似琐碎无用的记忆里，打捞着彼此的往昔。说了多久？不记得了。膝盖上的阳光早已悄悄挪移，电话听筒在耳畔有些发烫。沉默下来的时候也不觉得尴尬，电话里，能听见她那边隐约传来邻居家“嗞啦”的炒菜声，和我自己这边挂钟的“滴答”，两种节奏不同的时间，在这一刻奇妙地交融。
“那就这样。”最后她说，“多保重。”
“嗯，你也是。”
放下电话，手心里还留着那点微热。屋里依旧安静，那份静却不同了，先前是空落，此刻是满溢。这一个长长的电话，不像登高那般需要力气，也不似对菊酌酒那般讲究形式。它只是两个生命，在人生的秋天里，用声音互相确认了一次坐标。
我们不曾攀登哪座名山，却仿佛一同站在了岁月的高处，看清了来路的沟壑与霞光。这，或许便是属于我的、最熨帖的重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