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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潍坊晚报

西岸

日期: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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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5版:艺海拾贝       上一篇    下一篇

  □孔祥秋

  蓦然回首,我发现,我一直都没有突破那条线。我生命里的两条河流,原本为我划的是同一条底线。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笑了,独自发出声音的那种笑,一种自嘲的笑。
  我是在一条河边出生的,也是在一条河边长大的。村子在河的西岸,坐在河边适合看日出。看着太阳在对岸一点一点升起来,我觉得是眼前的河流限制了我,也就越来越不想正眼看那庄稼、老牛了。
  我这个岁数的人,尤其是在当年的农村,婚嫁大多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于是,那天我毫不犹豫地将订婚照撕了,在我那一半上写下“半张订婚照”以及某年某月某日留念这样两行字。在我看来,那张照片上的撕痕就是一条河流。一岸是我,一个喜欢看日出的男人;一岸是她,那个和我没说过三句话、只懂得点燃炊烟等着日落的女子。
  想逃离一条河流的我,就从这门少不更事时订下的亲事开始了。
  骑着村子里唯一一辆双大梁的自行车,从胡同深处里晃出来,晃过街头,晃出村口,晃悠在窄窄的小路上,高声地唱着:“背起行囊穿起那条发白的牛仔裤/装着若有其事地告别/告诉妈妈我想/我想离家出游几天……”
  这首歌的原唱是个女孩子,她的出游只有几天,在外面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家门口。作为一个男人,举手投足间就要不同凡响,我这一出游可不是几天,而是几年又几年。逃离,真的没想过再相见。
  行囊也没有,就那么决绝地离开了那条河。这期间,我到过大爷闯关东的大山里,到过父亲走西口的山西;曾坐着小船摇摇晃晃地漂荡了整整一夜,抵达了浙江海边的一个小村子;也曾独自走在湖南益阳的街上,直到月亮西落。就这样,我一边唱着《故乡的云》,一边脚步不肯停歇地四处走,头发乱了,衣衫也乱了。记得那天刮着风,头发和衣衫应该是更乱了,当我走进那家小饭馆的时候,女服务员将一盘包子推到我面前,说:“刚才那个人没有动。”我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大声说道:“老板,炒一盘豆腐皮、凉拌一盘猪肝,再来半斤水饺。”随后,狠狠地剜了一眼那位好心的服务员。现在想来觉得自己很可笑,可那时觉得这种匪气才是闯荡江湖的样子。
  走过一个又一个地方,我没有停留,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
  想一想,现在的小城我已经居住了几十年,感觉挺舒心、自在的,觉得自己当年的逃离很是值得。我觉得突破家乡的那条河流,是这辈子最骄傲的一件事。
  说起来算是一个意外,那天早晨出去拍照,在我按动快门的时候,竟然发现相机里没有装电池,我索性坐下来,看起四周的风景来。当太阳慢慢升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所在的位置也是河的西岸。而岸边满是芦苇,还有各种莎草、水稗子、水蓼……这些野草曾经围绕着我的童年。
  曾很多次到这河边,都没深想过,此时我才觉得青春换沧桑,跋涉了那么远,不过是从一条河流走到了另一条河流。我面对的两条河,是一样的不宽不窄、一样的不疾不徐、一样的不怒不愠。相距八百里的两条河,一脉向南流入湖,一脉向北淌归海,看似是相悖的,但那一脉身不由己的曲折,一脉躲躲闪闪的倔强,一脉简简单单的向往,最终还是地平线一样地横贯南北。在河的西岸,看的是同样的日出。我此刻才恍然大悟,那年在这里停留不是随机的,而是一种下意识地选择。曾经的叛逆,不是否定一条河流,而是内心里藏着对一条河的依赖性和亲近感。
  两条中庸的河流,给了我中庸的灌溉和启示,大半辈子了,我还是线性思维,直接而单纯,终究做不了一个离经叛道的人,有些小傲气,终究是俗气更多些;有些小优秀,终究是平庸更多些。
  隔了一条马路,社区对过是一片闲地,我买了铁锨,买了钉耙子,开了荒。在那里我种茄子、种辣椒,也种玉米、种地瓜,常常是一身露水,又或者是一身汗水。甚至有一次,竟然为了地边子和另一个开荒的男人争吵了起来。
   活着活着,就活成了最初的样子,日子波澜不惊,生活平淡无奇,很有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味道,和曾经的父母以及左邻右舍们没什么两样。原来,我一直还是在这河流的纹路里行走,血脉里庄稼人守家守地的小农意识是根深蒂固的。河岸的人家,以农为忙,以渔为闲。
  一条河的岸是我的生,一条河的岸是我的死吗?生和死,大概就这样都在这河的西岸了。那个喜欢看日出的人,在河之岸听到了自己灵魂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