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岩
祖父有一只紫砂杯，他用了大半辈子。杯身的紫檀色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最惹眼的，是杯内积了厚厚一层茶垢，褐中泛黑，像深不见底的年轮。
我小时候极不喜欢这只杯子。总觉得它不洁净，带着一股陈年老朽的气味。祖父沏茶，从不洗杯，只用水涮一涮。新沸的水冲入，茶叶舒展，那茶垢仿佛也活了，丝丝缕缕地漾开，将一泓清水染成琥珀色。祖父呷一口，眯起眼，脸上是说不出的熨帖。我总说：“爷爷，换个新杯子吧，这个太脏了。”祖父总是摇头，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杯身，笑道：“小孩子不懂，这是茶山，是宝贝。没了这山，茶就没魂了。”
那时我不懂什么叫“魂”。只记得夏日漫长的午后，祖父坐在藤椅上，茶杯就在手边的小茶几上冒着热气。他有时读报，有时只是静静地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一坐就是一下午。蝉鸣聒噪，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的青布汗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落在那只紫砂杯上。那杯子的沉稳安静，竟和祖父一模一样。
我上高中时，学业繁重，心气也浮躁。一次月考失利，心中郁结，便逃到祖父家。祖父没多问什么，只是照旧烧水，沏茶。他将那杯酽茶推到我面前，说：“尝尝，静心。”我勉强喝了一口，入口极苦，让我皱紧了眉。但片刻之后，一股甘甜却从舌根缓缓涌起，醇厚而绵长。那一刻，我忽然安静了下来。我看着那只杯子，第一次觉得，那厚厚的茶垢，或许不是污渍，而是时光熬出的精华，如同祖父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里都藏着风雨和故事。
后来我离家求学、工作，像一只越飞越远的鸟。每次回去，祖父依然用那只杯子给我泡茶。我们的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对坐。茶香氤氲中，所有的牵挂和问候，都在这无声的仪式里了。我渐渐明白，那只杯子，是他与世界相处的方式，从容不迫，将所有的滋味都沉淀下来。
前年冬天，祖父病重。在医院里，他精神稍好时，还会念叨他的茶。母亲用保温杯带了茶去，他喝了一口，便放下，喃喃道：“不是这个味。”我知道，他想念的是他那座“茶山”。祖父走后，这只杯子传到了我手里。我学着祖父的样子，用它泡茶，也终究狠不下心去洗刷那层茶垢。沸水注入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沉稳的茶香扑鼻而来，仿佛祖父就坐在对面。
如今，我也常常在周末的午后，用它泡上一杯茶。茶水依旧苦涩，而后回甘。杯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一种奇异的安宁。我忽然懂得，所谓“茶山”，哪里是茶的魂魄，那分明是祖父将他一生的时光、沉静与爱，都细细地熬煮了进去，日积月累，才筑成了这座沉默的“山”。它提醒着我，生活诸味，皆需慢品，世间烦扰，终将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