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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潍坊晚报

那个把秋天扛回家的人

日期: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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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5版:生活札记       上一篇    下一篇

┬伟大江
  老家的院子里金灿灿的,不是夕阳,是铺了一地的玉米。母亲坐在小马扎上,俯着身子,两只手利索地剥着最后的几层苞衣。那玉米棒子从苞衣里挣脱出来,便露出一排排整齐密实的、像是牙齿般的金粒子,在余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墙角那边,南瓜堆成了小小山丘,有圆滚滚的,有长长的,橘红的皮,沉甸甸地压在那里,是另一种实在的秋色。
  我正看着这满院的丰足,父亲从门外进来了。他没有作声,只是默默地走到院子中央,弯下腰,将地上那两只鼓鼓囊囊的麻袋,一前一后搭上了肩。那是刚打下来的新谷,压得实实的。父亲的身子微微向下一沉,随即吸了一口气,腰背一挺,便将那两座“小山”稳稳地扛了起来。他的背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立刻被袋子勒出深深的凹痕。我能看见他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像老树的根须,还有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映着最后的天光。他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却又极稳。脚板踩在晒得干硬的泥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那身影,在这一刻竟显得如此高大,仿佛不是扛着两袋谷物,而是将整个秋天的重量,都压在了自己那已不算宽阔的肩上。我忽然想起古人诗句里说的“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虽不是炎夏,但这一份沉甸甸的艰辛,却是相通的。
  我赶忙上前想搭把手。父亲却侧过身子,瓮声瓮气地说:“不用,这点东西,不沉。”他继续朝着仓房走去,那身影没入屋檐投下的阴影里,过了一会儿,又空着手走出来,继续收拾别的农具。来来回回,不言不语,像一头沉默的老牛。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腰身,已不如我记忆中那般挺直了。常年的劳作,让他的背影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佝偻,可正是这微微弯下的脊梁,撑起了我们头顶上一方从无风雨的天空。
  母亲这时也直起腰来,用手捶着后背,望着父亲的背影,轻声对我说:“你爸就是这样,一年到头,就盼着这个时候。看着粮食进了仓,他夜里睡觉才踏实。”她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切的、近乎骄傲的理解。我忽然明白了,父亲扛起的,何止是秋天的收成。他扛起的,是冬日的暖阳,是春日的种子,是来年一家人的指望与心安。这丰收,是他用汗水一寸寸从土地里换来的,他自然要亲手将它安放妥当,才觉得圆满。这忙碌里,藏着的是最朴素的喜悦与尊严。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最后一缕光温柔地拂过院里的南瓜堆,拂过母亲的银发。父亲终于收拾停当,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过来,就着母亲盆里的水洗手。那水声哗哗的,洗去的是疲惫,留下的是满足。他们并肩站着,看着这满院的成果,没有说话,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安然,在暮色里静静流淌。
  我望着他们,望着这被扛回家的、具象了的秋天,心里被一种暖烘烘的情绪塞得满满的。这人间烟火,这土地情深,原不是写在诗里的飘渺句子,而是父亲那一扛的沉默,是母亲剥玉米时指尖的温度,是这院子里实实在在的、金黄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