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祥秋
有人说,河流是生命的藤蔓。不错,我们的先祖正是沿河而居的,一个又一个村庄如一枚又一枚瓜果,错落在河流两岸而生机勃勃着。然而,当河流干涸,守望就是坐以待毙,人们无奈迁徙。这时明白,路,才是那根不死的藤蔓,让人们在新的方向上重新花开。
生命向来积极,需因地制宜,更需良禽择良木的意识。
当年,我的父亲追随着太阳的脚步,一路向西,在山西省城安了家,据说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好日子。
城市,是一个朝代又一个朝代的荣耀,那里的确有许多的富贵和繁华。
太原,对于很多人来说,算是大城市了。本来在那里生活得风风火火的父亲,那年却突然携儿带女回到了老家。对于父亲当年的这一举动,我是很不理解的,大概也因此就有了我的叛逆。你有归来,我却偏偏要离去。
父亲是从西边回来的,那我就向东走吧,没想到这一走就是几十年。随着我慢慢变老,渐渐地,我似乎懂了父亲。因为有离开,所以才有归来。离开有许多缘故,归来却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思念。这是我站在老家的街口,突然的想法。
一次又一次地归来,那思念的味道却是一次又一次地改变,最初是激动,渐渐地忧虑了,直到后来的疼痛和现在的忧伤。是的,父母慢慢老去,先后病故,乡情也就成为乡愁。
我的归来越来越稀疏了。
常年居住在远方,那偶然的回乡应该叫作归去,可我依然说成归来。我觉得,去,是向远,向末梢;来,是向近,向根基。去是一种渐渐疏离,来是一种慢慢亲近。
老家,是保守的、传统的,是方圆几十里唯一只有一个姓氏的村庄,它用方言,用风俗,用那一点一横一撇一捺一丝不苟的笔画,将姓氏写在家谱上,让人们沿了这盘根错节的字迹,找到先人的来,也可以查到后人的去。
老家,又是积极的,是开放的,那伸向四面八方的路,像一条条藤蔓,用最敏感的触须,为游子们探寻着最适宜安身立命的地方,找一个春暖花开的归处。
在小城里娶妻生子,甚至孩子也已经在这里成家立业,很多人便以为这应该是我的归处了。可我始终认为这不过是一个去处,在来来往往之间,那句“我回来了”从没对小城说起过。真的,回到老家,那一句一句“回来啦”“回来了”的问答,从村口到街头,再到小巷子,从不会断了腔调。这是我最享受的乡音。
不管过多少年,不管走多远,老家从来都认可你的归来。
岳父岳母去世多年了,乡间的老屋荒着,妻子说她心疼,她要花钱补贴给几个姐妹,盘下老院子。她说,她要在那里种些菜、养些花,喂几只小狗小猫。原来妻子的心里,也有这归来的情结。
秋风越来越紧了,许多候鸟从北方飞来。哪里飞,哪里落,哪里筑巢,鸟最懂得风水。哪里善良,哪里丑恶,鸟也懂得人文。候鸟们的每一处选择都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或春或秋,我常常在想,对于这些往来的小鸟来说,哪个地方才是归来呢?
那天,和女儿聊天,突然说起老家的话题,我问她:“你说,哪里是你的老家?”妻的城,我的乡,女儿并没有左右为难,而是立即答道:“哪里让我活得舒心,哪里就是老家。”
求学,工作,女儿择一地又一地,像一只候鸟。她的回答,不也正是候鸟的回答吗?
生命积极的意义就是绽放最恰当的颜色,盛开成最舒适的姿态。我对老家那归来情感的纠结似乎是狭隘了,或许这只能算是心灵暂停的一次小憩,更或者是说思想老了的一种疲惫,我能归于乡村的清寒、归于乡村的艰辛吗?看一看村里人赤着脚抢收庄稼的样子,那么让人心疼,这是群最爱粮食的人。一个可以扛起太阳和月亮的乡村汉子,渐渐成为佝偻的老者,不仅仅是因为常年躬身于劳作,更多的是要躬身于大自然。天地阴晴,从来都是乡村的阴晴。
村庄那宽宽窄窄的路,不只是迎接什么,更是许多的欢送。那些大步走在路上的人,往往是这片土地的骄傲。路的意义从来都是向前的,是寻找繁华和富贵的,而不是小富即安,或者原地盘旋。最坚韧的路依然在乡间,翻山越岭,劈风裂雨,这四季努力着的青藤都是为了向前花开,都是为了向前结果。花开和结果,其实就意味着瓜熟蒂落,瓜熟蒂落又意味着落地生根,花开他乡。
归来,不应该只是转身的脚步,而在于努力成为家乡藤蔓上的花与果。候鸟,是积极的榜样。
父亲当年对于家乡的归来,大约和我一样是因为老了吧?他和我,都曾经在路上。
年轻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