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良
一个地方能成古镇，或因交通商贸繁盛，或因名人辈出。昌乐老家邻村高崖便是这样的所在。那时，村里多是茅草房，高崖却耸立着青砖高楼。
常听大人们讲起明楼的传说，我却一时误将带大拱门的古建筑——观音阁，当成了传说中的明楼。后来父亲为我解惑：“真正的明楼，抗日战争期间被日军占了。八路军用‘四一式’山炮把它轰塌，才赶走了敌人。那门立功的山炮，当年就架在咱家老屋的土墙上。那时，咱们已搬到崖头上的新屋了。”
父亲说的这一点，我还有点记忆，因为家里种的菜园，正是老屋的地基。村里人常提起当年在此架炮打鬼子的往事。我问父亲：“为啥叫明楼？许是明朝建的吧？”父亲对此不甚了解。我又问：“高崖那个带大拱门的建筑呢？”父亲答：“那是个阁子。”“阁子是啥？”我继续问。父亲坦言：“我也不清楚，大伙儿都这么叫。”
但当地能弄清观音阁和明楼关系的人，确实不多。父亲在村里已算有些见识，有些文化。这也怨不得知晓的人少，阁子实在朴素得近乎寒酸，几乎找不到任何表明它身份的痕迹，只在后墙的青砖里，嵌了一块不大的青石，刻着“观音阁”三字，再无其他证明。
如今，我已年过半百，平日也常写点东西，但对观音阁的认知，长久以来也只停留在“一座古建筑”上。前些日子为写一篇文章，得知现存的观音阁也曾历经战火，便特意回老家深挖。在经历一番探寻后得知，这座未曾谋面、毁于战火的明楼，与眼前这座饱经风霜的观音阁，竟是同一家族在不同时期建造的姊妹之作。
这段营建史，始于明万历九年（1581年）。高崖村出了一位读书人——监生秦东周。他在村中德高望重，遂与族人商议，主持筹建观音阁。然而工程进行期间，秦东周忽然接到任命，前往山西省襄陵县任职，修建之事一度搁置。直到明万历十五年（1587年），秦东周卸任归乡，才又与他的两个儿子秦登云、秦登龙合力续建，终使观音阁巍然矗立。父子三人，皆为读书人，皆有官职。
在秦东周归乡之前，他的二儿子秦登龙早已入朝为官。明万历十四年（1586年），秦登龙在村中建造了一座高楼，作为私人宅邸。当时，秦登龙在京城鸿胪寺任职。他在高崖街所建的这座气势不凡的高楼，便是日后闻名遐迩的高崖明楼，比观音阁早一年建成。明楼屹立300余年，最终毁于战火。因为历经战火，许多人误以为明楼是一座炮楼，还有一个原因是它在高崖是最高的建筑，甚至高于四周的城墙，由于它的坚固，也起到了防御作用。
明朝天启二年（1622年），秦登龙再次回乡，主持修建了离明楼不远的观音阁。时光流转至清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秦氏后人秦尔谦（据记载为秦登龙后代，具体世系已难详考）又率众对观音阁进行了大规模重修。
前些年，村民见观音阁屋顶漏水、黑瓦破碎，便用水泥及红砖、红瓦进行了修补，未能“修旧如旧”，使得古阁形制混杂，颇显不伦不类之态。原本，观音阁北面紧邻高崖东西主大街，站在古街仰望，阁楼气势宏伟，威武雄壮，历经这些年变迁，只留下孤零零的观音阁。从后边看，它甚至已被土埋了半截，宏伟的石拱门也失了往日气象。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抗日战争烽火燃起，明楼不幸被日军占据，成了日伪军的指挥所和坚固的军事堡垒。在惨烈的高崖战役中，鲁中军区八路军以“四一式”山炮将其轰塌，彻底拔除了这一日伪据点。据传，这门山炮现陈列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内。
我写下这段文字时，想到祖屋的土墙曾为山炮提供过依托，心中更是感慨万千。如今，观音阁依然矗立在村中，阅尽村庄数百年沧桑。而那曾经巍峨的明楼，连同那段铁血交织的烽火岁月和家族的荣光往事，已化作尘封的历史与珍贵的记忆，透过祖辈的口耳相传，以及博物馆里静默的展品，悠悠流传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