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迟玉红
童年里美好的记忆穿过花枝,我听到每朵花都发出“咯咯”的笑声。连带着我笔下的文字也迈着优雅的步伐,在方格里欢快地舞蹈。
少时,每逢暑假,我经常跟随父母上山干活,总能遇见红红的山丹丹花在田野里怒放。风一吹,它们摆弄着细软的腰肢,为大自然送上最美的微笑。我时常采几朵插在小辫上,还刮下蕊芯里红红的花粉当胭脂,往脸上轻轻一擦,或涂在指甲上,把小手染得红彤彤的。现在想起此事,感觉就像发生在昨天,我还是那个捧着山丹丹花、在田野里嬉戏的女孩。
随着知识的积累,我知晓那曾被我当作胭脂的山丹丹花,在陕北地区被誉为“希望之花”。从那时起,山野间与它再相逢,思绪便不仅仅流连于那抹艳红的花蕊,耳畔会不由自主地响起《山丹丹开花红艳艳》这首脍炙人口的陕北民歌。尤其是那句“山丹丹开花红艳艳,毛主席领导咱打江山”,字字铿锵,让我备感振奋。
为了遇见山丹丹花开,我等了三年。计划前年写它,当我来到三十多年前那个山丹丹花开放的地方,四周却没有寻到它的影子。我现在有点后悔,当年若是我没有挖走它的球茎,说不定这里会长出一大片山丹丹花。去年秋天,我跟老家在山区的文友说,如果他的亲友看到山丹丹花开,请给我拍几张照片。
山里人很忙碌,但文友的邻居依旧热心地拍了一个视频。这是一株在贫瘠的石缝中绽放的山丹丹花,我数了数,开了八九朵花。它眉飞色舞地摇曳在山风中,我甚至能听见草丛里的虫儿在吟唱、林间的飞鸟在欢歌。瞬即,我的脑海中浮出一个美好的画面:蓝天下一群群的羊儿在跟白云赛跑,头裹着白羊肚手巾的农人们在田野里,热火朝天地收割庄稼。有一天,我准备写作时,却发现不知何时把视频清理了,只好搁笔,再等一年。
今年9月初,文史员王同海老师发到群里一张山丹丹花的照片,再次勾起了我写它的欲望。王老师是我们当地的文史专家,他看到这株花开得正美,就忍不住发到文化调研员群里。青州邵庄镇与齐国故都临淄相毗邻,这里有悠久厚重的齐文化历史。当我知道它生长在这里的山上时,顿时觉得它不再是一株普通的花,它的每条脉络都流淌着文化气息。
群里有人说这是彼岸花,我赶忙纠正,说这是山丹丹花,顺带提起了自己那桩未了的心愿。王老师看到我对山丹丹花饶有兴趣,便相约隔日带我去山上看看。那天早上,山林间的鸟鸣,一声接一声地落在我的车窗上,伴随遍野的花香,我们往山上驶去。
我一直以为相遇美好,不是你在等我,也不是我在等你,而是在某一个时刻,彼此恰好撞见了,便定格为最美的瞬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不是很傻?为了一朵花,竟然不顾一切地从城北跑到西南山区,只是为了亲自去看一看它。看它花开的模样,看它与我相视的姿势,看它与风儿私语的娇憨。
到了山脚下,晨阳缓缓地从对面的山峰间露出半张红红的脸庞,娇羞地望着我。在松柏林间,我终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山丹丹花。可能来得有点儿早,那些花苞有的半开着,或许还在打瞌睡;有的还紧闭着嫩红的小嘴,或许还在做着美梦,真担心我们的脚步声,打扰了它们的宁静。但也有早醒的,绽开美丽的花瓣,向我频频招手。
或许,唯有真正走进大自然中,用指尖去触摸每一寸草木,才能真切感受到生命的蓬勃气息。我的呼吸与林间的清风、草叶的颤动、花蕊的吐纳已渐渐相融。哪怕我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它们含情脉脉地望着我。此时此刻,无需刻意寻觅,所有的幸福都不请自来,我再次成了被大自然宠溺的孩子。
这片山坡大约在十步范围之内,生长了六七棵山丹丹花。王老师与文友每找到一棵,就像孩子一样开心地大喊。我蹲在花儿旁,托着相机,寻找着最美的画面。哪怕是一片枯萎的花瓣挂在花茎上,我也觉得这是爱意浓浓的深情风景。在杂枝乱石中,一株山丹丹花长得很高,需仰靠着草地才能拍全它,从上部的花骨朵到下部的果实,我数着它曾经开过十六朵花。
“山丹丹长一年,多开一朵花。你看,十三朵。”“山丹丹记得自己的岁数。”当年汪曾祺老先生在大青山遇见了生长了十三年的山丹丹,而我遇见的这株山丹丹,已在此生长了十六年。我忽然想问它会不会寂寞,后来一想,它与花鸟为伴,与清风共舞,与雨露同饮,还看着山下村庄“破茧成蝶”,这样的日子怎能寂寞?
不得不承认,我是带着私心而来,想挖一棵移栽到家里。这样我就能看着它一年复一年地多开一朵花,看着它陪我慢慢地变老。王老师却跟我商量,劝我不要挖走这棵十六年的山丹丹花,让它在原地过自己的生活。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想起它,就年年来看望它,说不定它能陪伴你好几个十六年。你想一想,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与花儿相伴,本身就是世间最幸福的事。仅仅是一朵花的绽放,我便忘却了所有的烦恼,卸下了所谓的矜持,在彼此含笑的眸光里,足以温柔余生漫长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