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天莲叶无穷碧”,人们夏日赏荷,赏花亦赏叶。北宋周敦颐在《爱莲说》中盛赞荷花“出淤泥而不染”。其实,“不染”的不只荷花,还有荷叶。现代科学家甚至受荷叶“滴水不沾”的启发,研发出了不会被水打湿的仿生材料,让人不禁叹服古人细微的观察力。
用了千年的天然“打包纸”
作为被子植物中起源最早的植物之一,“荷”被称为“活化石”。在人类诞生于地球之前,荷叶就已经在这颗星球上自由生长——我国植物学家曾于20世纪70年代,在柴达木盆地发现了荷叶化石,化石的历史距今至少有1000万年。1973年,考古学家在距今7000多年的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中,发现了荷花的花粉化石,说明在人类文明初现时,荷花和荷叶已陪伴在他们居住地旁的水泽里。
在古人眼中,荷叶亭亭如盖的样子是天然的遮蔽。早在战国楚辞当中,屈原《九歌·湘夫人》里就有:“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意思是在水中央构筑宫室,以荷叶作为宫室的屋顶。同为《九歌》的《河伯》篇又有“乘水车兮荷盖”,荷叶此时又成了神明水上交通工具的车顶盖。
形如覆斗、夏季里随手可得的荷叶常被古人用作遮阳好物。一片大荷叶,执叶柄就是天然的伞盖。唐代诗人滕传胤曾写下生动的雨中图景:一片乌云带来突如其来的疾雨,打湿衣衫,雨中采莲的人把荷叶倒扣盖在头顶——“忽然湖上片云飞,不觉舟中雨湿衣。折得莲花浑忘却,空将荷叶盖头归。”宋代苏轼有句诗是“荷尽已无擎雨盖”——这首诗写在秋日,意思是荷叶已枯,天然的“雨伞”也就此告一段落。如果穿越到夏季明清时的街市,会看到小儿“执新荷叶”纳凉,行人以荷叶作为“防晒帽”——头顶荷叶行走,是古人夏季常见的街景。
硕大的荷叶柔韧且不透油水,还自带清香。在没有塑料袋和打包盒的数千年里,荷叶曾是中国人纯天然可降解的环保“打包纸”和“打包盒”。南北朝时期,当对抗北齐、守护建康(今南京)的南梁士兵军粮将尽时,意外收到援军送来的三千斛米与一千只肥鸭。鸭熟饭香以后,如何分给众人是个问题。大将陈霸先灵机一动,命人就地取材,摘下湖泊里的新鲜荷叶,把米饭和鸭肉盛于一片片荷叶上,成功解决了分发“盒饭”的问题。
记录宋代杭州生活的地方民俗笔记里,市井的肉铺会在客户来买肉时,把廉价的皮或骨头赠送,俗话叫作“饶”。“饶”的皮骨是用“荷叶裹归”的。不光肉铺,熟食、鲜果、药材……许多店铺的柜台下都存着厚厚一摞荷叶用来打包。
荷叶的实用甚至催生了采卖荷叶的生意,有了自己的荷叶“经济”。元、明、清时的北京城,每逢夏季,北海都是一片广阔的荷塘。光绪八年(1882),慈禧太后曾下旨,命人将三海(南海、中海、北海)中的莲花叶藕都严加看管,不许再动。看好荷塘,不仅为了达官贵人赏玩,也有一笔经济账。自清代起,负责北海区域的官员每年都要向宫廷进献莲藕,供御膳房支用。之后进献的种类增多,到了光绪年间,从立秋到八月十五,北海不仅要向皇宫进献藕,还要进献荷叶。这些藕与荷叶,除了皇家自用,还有五成用于售卖。直至清帝退位,这项惯例才画上句号。
舌尖上的“借荷香”
荷叶是中国人餐桌上的常客。那股带着水生植物清冽的荷叶香气,被古人费尽心思留住。
《红楼梦》第三十五回里,挨了一顿杖责的宝玉,提出想吃“小荷叶儿小莲蓬儿汤”。这个汤名听起来稀奇,做起来也繁复。用王熙凤的解释,首先要把添了蔬菜汁染色的面团子揉好,投入银制的模具里。模具里精巧凿着豆子大小的莲蓬、菱角、荷叶形状。面团在模具里压出“迷你荷塘”的各色风物模样后,拨入烧开的鸡汁高汤里,稍煮片刻就盛入碗中。而这道汤最关键的一步,是要“借点新荷叶的清香”——用一片新鲜的大荷叶,像现代人用厨房保鲜膜那样,紧紧地覆住汤碗的碗口。碗中热汤的氤氲上升,遇见荷面染上荷香,又冷凝成水滴,待荷叶揭开时再滴回汤里。于是这道汤不仅有了荷塘之色,更有了真实的荷叶清香,这就是“借荷香”。
荷叶的叶片大而圆,脉络清晰、表面覆膜,似乎天生就为了包裹而生。也因为此,从古至今,夏日美食里常常可见“荷叶包”。宋代文人林洪在美食专著《山家清供》一书中,就记载了自己在夏月时节与友人泛舟荷塘时,随手摘下一些新鲜荷叶,把提前准备好的酒水和腌鱼包入荷叶里。然后只管在荷塘赏玩,等到眼福已饱,兴尽而归时,“风薰日炽,酒香鱼熟”——在时间和温度的作用下,夏日荷风的清冽已浸入酒水和鱼肉中,滋味美不胜收。
明末清初的文人张岱就曾把翠盏似的荷叶,视作酒杯。在《陶庵梦忆》里,他记载了一道“荷香酒”:“新雨过,收叶上荷珠煮酒,香扑烈。”古人借荷香的汤水除了荷香酒,还有荷叶茶、荷叶粥,以及荷叶汤。
晚清至民国的酷夏时候,许多地方的通衢路旁多设有茶亭。茶亭行施茶善举,火上架起大缸煮茶,放凉后,免费提供给往来行客饮用。所施给过往百姓的消暑茶水里,常常有微苦回甘的荷叶茶。
相比文人的风雅,来自江苏常熟的几个乞丐(叫花子)要粗放得多。他们得到一只鸡,手头却没有厨具时,灵机一动。在水边摘了几片大荷叶,把鸡处理干净、腌制后用荷叶包裹,再在荷叶外层涂上黄泥,然后投入火中煨烤——“叫花鸡”,传说中就是这么诞生的。
当然,荷叶不仅仅可以包裹鱼肉和鸡肉,包米饭蒸熟,有了荷叶饭;把鸡肉换成排骨和糯米,又有了荷叶糯米排骨。
荷叶成为顶级审美符号
从历朝历代留下的诗文绘画、器物造型、建筑纹样里,可以看出荷叶不仅作为食材、遮蔽包装等日常实用,也是文人墨客与能工巧匠重要的灵感源泉。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荷叶经常出现在古人咏荷的诗句里:萌芽期的“小荷才露尖尖角”;初绽期的“圆荷浮小叶”;盛开期的“接天莲叶无穷碧”;以及拉近视角看单片荷叶的“卷舒开合任天真”……荷叶的自然生机化为诗人笔下的清新世界,留下许多广为流传的荷叶名句。
中国文化中的诗画向来一体,因此关于荷叶的描绘也是重要主题之一。对“残荷”的审美,是东方独有的精神偏好。唐代诗人李商隐的一句“留得枯荷听雨声”,吟诵出中式残荷之美,不在枯败,而在周而复始的生命哲思。也是基于这一点,国画里单绘荷叶时,往往偏爱展现残荷的景象:如故宫博物院馆藏的《疏荷沙鸟图》,描绘的荷塘一角,残叶静浮水面,鹡鸰(音jí líng)鸟栖于枯荷茎上回眸,静寂中暗藏生机。故宫博物院还有一幅《荷蟹图》,图中的残荷半浸水中,秋日萧瑟已至,然而颓叶之上却趴着一只蟹——它张着螯足,精神抖擞,享受着荷叶的托举。
如果说文人看荷叶,看见的是四时之序,那么工匠则巧借荷叶的轮廓曲线,把荷塘的一片绿叶,化为杯、盖、洗,乃至建筑,融入日常生活之美。
唐代流行的荷叶酒杯,以瓷或银为材质,状似一片卷曲荷叶,“荷叶柄”为杯柄,“荷叶卷边”则是杯口。饮酒如同手执一片天然荷叶,荷叶酒杯是唐代贵族夏日宴席上的精美酒器。在宋代文人的书房里,常常可见一件“荷叶洗”:用于文房盛水洗笔的瓷釉,做成荷叶被风拂起时向内收拢的兜状,别具雅趣。
同样在唐宋时候,还流行荷叶盖。荷叶盖,顾名思义,即把器具的盖子做成一片倒扣的荷叶造型。如果穿越回唐代喝茶,在取盐调味(唐人喝煎茶加盐)时,揭开的或许是一枚银质的荷叶盖子。1982年出土于江苏省丁卯桥唐代银器窖藏的“荷叶形悬鱼银器盖”,就是这样一件精美的贮盐盖:直径26厘米的银盖被做成卷边荷叶状,其上錾刻着精细、流畅的叶脉。“荷叶”边下悬着几尾栩栩如生的小鱼。为了方便拿取,“叶”顶还做出了“荷叶蒂”。保存至今最大的“荷叶盖”用品,是来自南宋青釉荷叶形盖罐。这是四川宋瓷博物馆的镇馆之宝。高31.3厘米,腹围近一米的陶瓷罐呈梅子青釉色,是龙泉窑出窑的极品。卷边荷叶造型的瓷盖,叶边似被清风吹起,褶皱自然透露着水色青光。
明清时的古建筑大梁上,常常可见“荷叶墩”。荷叶墩本质上属于梁的变种,常衔接于大梁与房顶之间,承载着建筑的重量。荷叶墩犹如一盏圆润饱满的荷叶造型,中心雕刻着象征美好寓意的图案,为建筑带来诗情画意。
(据《北京日报》)
荷叶不沾水的真相
一片荷叶,曾赋予古人无限的审美意趣与工艺灵感;如今,它依然在科技领域给予人们新的启示:荷叶独特的结构特征,还催生出应用广泛的荷叶仿生科技。
如果把一小杯水倒在桌布上,水会浸湿桌布。但如果把水倒在荷叶上,却能在摇曳的荷叶中变成一颗圆润的大水珠。水珠从荷叶中心滚动、滑落,荷叶却滴水不沾,滚动的水珠反而能带走叶片表面的灰尘——北宋周敦颐在《爱莲说》中赞叹荷花、荷叶“洁身自好”的君子之风,而在现代高倍显微镜的世界里,荷叶“不染”的秘密终于被揭露。
荷叶并不如看起来的那般光滑。相反,高倍显微镜下的荷叶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微米级的乳突结构。乳突表层,更覆盖着纳米级的蜡质结晶。即使是水,遇到这种极其细微而突起的结构,也无法填补结构的缝隙,而是被托住,悬浮在一层极薄的空气层上——这就是荷叶表面独特的“疏水”结构。
受到荷叶的启发,科学家研发出了不会被水打湿的“超疏水材料”。这种仿生材料不仅拒水,更兼具疏油、防冰、抗腐蚀等多重特性。现在,从日常生活到工业生产,从航空航天到医疗卫生,都有其广泛的应用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