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彩芸
自从父母离世后，回娘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上一次归来还是早春。门上挂着一把新锁，如今已然生锈，钥匙孔转动滞涩。小心尝试拧了几次，锁应声开启的瞬间，我的心突突直跳。心底总隐隐期盼，那个熟悉的身影仍在院中，或许他们只是去坡里照看庄稼，暂时没有归家。
走进院子，院墙东侧尚未水泥硬化的空地最先映入眼帘。一人多高的黄蒿肆意丛生，草根扎得又深又牢。我和爱人俯身一点点拔除，费了好大劲儿才清理干净。
从前这里栽着两株葡萄，木架搭起一座结实的葡萄棚。架旁植有一株金银花，早已记不清栽种年月，枝干粗壮，堪比孩童手腕。每到这个时节，白黄相间的细碎喇叭花爬满整面影壁，微风拂过，清甜香气溢满整座院落。当年父母随同弟弟前往青岛定居十余年，葡萄树不知在哪一年寒冬枯槁，唯有金银花岁岁如常，独自盛放。父母离世后，这片泥土常年潮湿，野草疯长，最为缠人的便是拉拉秧。去年此时，一丛拉拉秧蔓延铺满半座院子，顺着木架攀满葡萄棚。我们挥镰割、徒手扯，攒成两大堆才拖出院门。吃过那次苦头，此后每次回乡，必先清理这片空地，唯恐拉拉秧再度蔓延滋长。
这次清理完泥地，我们分头忙碌：爱人外出采购水泥，我准备提水，才想起总水阀早已关停，只得挨家挨户向邻居借水。村里原先五十多户人家，如今只剩七八户常年居住。雨后村民大多上山管护庄稼，家家户户院门紧锁。一直走到村子最末尾一户，才好不容易借到三桶清水。
拌好水泥，先着手修缮前墙屋顶的烟囱。铁皮烟囱高出瓦面两米有余，匠人贴着屋面将它整根锯除。拆除烟囱的位置屋瓦早已下陷，我们调好水泥浆装入桶中，顺着梯子逐级送上屋顶，递给匠人。他仔细将屋面找平，换下一片开裂旧瓦，又添置四片新瓦封牢所有缝隙。匠人站在屋顶逐处查验，又扛起梯子，将一片滑落移位的瓦片扶正铺稳。从前每逢阴雨天，总能看见父亲搬梯登高，用盆盖在烟囱上方。那时只觉得爬上爬下太过麻烦，未免多余。如今方才醒悟自己当初何其浅薄，不曾当家，便不知家事千头万绪。
后墙的烟囱连通地炕，仅高出屋面半米，铁皮早已锈蚀通透，轻轻一掰便碎落一地。去年雨水便是顺着这处屋角渗入屋内，瓦面下陷格外严重。这次特意多拌水泥厚厚抹平，再补上两片新瓦。泥瓦师傅做事细致周全，修补完两处烟囱破损，又将整片屋顶的瓦片逐一理顺、压实。
还有门楼后侧屋面，当年修筑时平整牢固，唯独屋脊瓦缝没有用水泥封实。长年风吹雨淋，雨水顺着脊缝向内渗透，下方瓦基塌陷严重。我们先寻来木板将塌陷处支撑稳固，逐层掀开旧瓦，铺设一层薄木板打底，抹上厚实的水泥垫层，再重新铺放瓦片。老旧破损的脊瓦全部更换，寻来三节全新陶瓷脊瓦安放在屋脊正中，恰好将两侧屋面瓦片牢牢压紧。瓦缝内外尽数用水泥填实抹严。担心夜里突降大雨冲刷尚未干透的水泥，我们翻出大号黑色垃圾袋，把修补完毕的屋顶完整遮盖，衔接处压上小瓦片固定，既能阻挡雨水侵蚀未凝固的水泥，又可保湿，便于水泥稳固成型。
剩余的水泥丝毫没有浪费，台阶上所有开裂缝隙逐一修补抹平，影壁墙一处剥落缺损的墙角也重新修整妥当。
清晨七点半踏入老屋，一直忙碌到十点半，整整三个钟头，所有漏水隐患全部修缮完毕。再静静端详整座屋舍，各处破损焕然一新，长久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往后再遇阴雨，再也不必整夜忧心屋内渗水，夜里也能睡得安稳踏实。
忙完之后静立院中，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常挂在嘴边的话：我活着一天，就要把你爷爷留下的老屋照料妥当，绝不能让祖上传下来的宅子，败落在我手上。从前他一次次翻修养护祖宅，又在院中开挖地壕、铺设自来水管，终日操劳、汗流浃背。那时的我，尚不能读懂这份执拗的坚守。直到父亲远去，我一次次驱车百里回乡修葺老屋，才慢慢读懂藏在他心底沉甸甸的故土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