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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位名家为赵执信盖棺定论

日期: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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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A07       上一篇    下一篇

赵执信撰写《重建青州松林书院碑记》。(成国栋 绘)

□全媒体记者 伊茂林

中国有句古话叫“盖棺定论”,意思是说一个人要等到去世,才能对他的一生作出评判。这种评判以什么样的方式呈现呢?在古代,比较直观的是墓表和墓志铭。二者同属丧葬碑志文体,墓志铭埋于墓中,是写给后世发掘者看的,防止年代久远后人不知墓主是谁。墓表则是立于墓前,是让路人、后人看的。

请人写墓表、墓志铭,这是古人很看重的一项托付。撰写者的身份、地位,某种程度上是逝者身份、地位的外在体现。乾隆九年(1744)冬,赵执信走完了他83岁的人生历程。他的墓表由黄叔琳撰文、沈德潜书丹,墓志铭则是汪由敦撰文。这三人都是当世重臣、文坛大家,他们为赵执信“盖棺定论”,足以看出赵执信非同寻常的影响力。

北平黄先生评博山赵先生

赵执信的墓表由黄叔琳撰文。要读懂这份特殊的文坛知遇,首先需要了解一下黄叔琳。黄叔琳(1672~1756),字昆圃,顺天府大兴县(今属北京)人,清康雍乾三朝重臣,知名学者、藏书家。他天资卓绝,20岁高中一甲第三名进士,即探花,成为清代最年轻的一甲进士之一,入翰林院授编修。这段经历与赵执信颇为相似。黄叔琳师承诗坛盟主王渔洋,学识渊博、著述宏富,所撰《文心雕龙辑注》《史通训故补》流传后世、享誉学界。

黄叔琳与山东很有缘,曾任山东学政、按察使、布政使,执掌齐鲁文教与地方政务,与山东学者多有来往,赵执信就是其中之一。黄叔琳是朝野公认的一代硕儒重臣,声望极高,天下士人无论识与不识,都尊称他为“北平黄先生”。这样一位身居高位、德望兼备的名家,对归隐半生的赵执信倾心敬重,更能凸显赵执信不靠仕途靠才学和风骨立足文坛的超凡影响力。

为官山东期间,黄叔琳以复兴地方文脉为己任,振兴山东地方学风。恢复荒废百年的青州松林书院,就是他重视山东文教的例证之一。

松林书院始建于北宋,是青州千年文脉地标,元明时期曾一度荒废。康熙四十七年(1708)十二月至康熙五十一年(1712)四月,黄叔琳以鸿胪寺少卿提督山东学政。任职期间,重建青州松林书院。赵执信撰写了《重建青州松林书院碑记》,详尽记述了书院的千年沿革、兴衰历程与重建始末。

督学齐鲁、整饬文风、提携士子、勤政爱民,黄叔琳深得山东官民敬重。任山东学政期间,有一年黄叔琳过生日,青州十四邑县令们恳请名望卓著的赵执信执笔撰文为黄叔琳祝寿,赵执信作《寿学使黄昆圃鸿胪序代郡人作》。文中,赵执信以“秋月晴空、秋水霜晓、春风披物、春雨润土”盛赞黄叔琳的品格与德政。

正是基于深厚交集,再加上此前诗文酬赠的惺惺相惜,黄叔琳在赵执信去世后,亲笔为其撰写墓表。在墓表中,黄叔琳回溯、肯定赵执信的诗文成就与高洁风骨,称赞赵执信摒弃浮靡、清逸绝伦,在当世文坛独树一帜。赵执信在《长生殿》案中主动担责,不推诿、不嫁祸于人,黄叔琳予以公允记述,不因其仕途落寞而贬损,反而极力推崇赵执信归隐50年间不攀权贵、潜心著述、仗义济人的君子品行。

一代大家硕果仅存

古人立碑要经撰文、书丹、勒石三道工序。书丹是书家以红色矿物颜料朱砂,在打磨平整的青石碑面上书写碑文。朱砂粉质粘稠、笔画稳固,不会像墨汁那样在光滑石面晕染变形,且红黑对比鲜明,便于石匠镌刻。书丹是决定碑文书韵、留存原貌的关键环节。正因书丹工序重要,古人看重执笔人的身份、名望,这同样也是逝者身份、地位的直观外化。

赵执信墓表由沈德潜书丹。沈德潜(1673~1769),字确士,号归愚,江南长洲(今苏州)人,享年97岁,一生横跨康雍乾三朝。沈德潜早年仕途坎坷,历经十七次乡试失利,直至66岁那年,即乾隆三年(1738)才考中举人,次年以殿试二甲第八名高中进士。

暮年登科的沈德潜,深得乾隆帝赏识器重,官运一路通达。乾隆七年(1742),沈德潜授翰林院编修,此后短短一年内九次升迁。乾隆九年(1744),也就是赵执信离世那一年,沈德潜已稳居清廷文臣核心圈层,成为乾隆时期的文坛领袖。

如此一位手握文坛话语权、身居朝堂高位的重臣、大家,为远离仕途五十多年的赵执信书丹墓表,是赵执信文学实力与人格魅力的最好佐证。

赵执信一生5次寓居苏州,与苏州文人多有交集。他在诗中曾写到过网师园,沈德潜故居就在网师园附近。现存赵执信诗文集中,对沈德潜只字未提,也没有发现他们晤面的记载,但二人有来往却有案可查。

乾隆四年(1739),沈德潜高中己未科进士,恰好与赵执信康熙十八年(1679)己未科登科相隔整整60年,花甲轮回的科场缘分,让新科进士沈德潜与年近八旬的赵执信遥认同年。沈德潜诗中说“后先己未亦同年”,足以看出赵执信的文坛声望。

沈德潜对赵执信的尊崇并非应酬虚礼,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可,他所作《简赵秋谷先生》二首,专为八十岁的赵执信祝寿而作,诗中有“鲁殿灵光独岿然”一句。赵执信成名很早,寿命很长,到他晚年,和他同时代的文坛名家已凋零殆尽。西汉末年战乱四起,各地宫殿尽数焚毁,唯独鲁地的灵光殿完好留存。后世用鲁殿灵光比喻历经乱世后仅存的德高望重的元老。沈德潜用“鲁殿灵光独岿然”,表达对赵执信的敬重。

沈德潜是继王渔洋之后无可争议的文坛盟主,创立“格调说”,与王渔洋的“神韵说”、袁枚的“性灵说”、翁方纲的“肌理说”并称清代四大诗说。

沈德潜诗学尊崇王渔洋的“神韵说”又有发展。他为纠正“神韵说”的偏颇,吸收了赵执信诗学理念中的部分内容,对赵执信的诗歌创作和诗学理念,沈德潜心知肚明。沈德潜的弟子王鸣盛,对赵执信推崇备至。王鸣盛为赵执信《饴山文集》作序时,称赞赵执信“卓然为一大宗,必传于后无疑”,充分印证了赵执信的影响力。

三重师生渊源

与墓表类似,古人墓志铭的撰写,不仅是逝者生平的简单记述,更是其人身份、名望与影响力的直观印证。赵执信去世后,其子赵庆恳请当朝重臣汪由敦为父亲撰写了墓志铭。

汪由敦(1692~1758),字师茗,号谨堂,祖籍安徽休宁,因家人经商游学江南,寄籍浙江钱塘参加科举。雍正二年(1724),他以二甲第一名的优异成绩高中进士,入选翰林院庶吉士。这一点,汪由敦与赵执信也有些类似。

汪由敦深得雍正、乾隆两代帝王信任,仕途稳步攀升,历任工部、刑部、吏部尚书,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入职军机处参与中枢机务,是乾隆朝辅政大臣之一。除政务之外,他身兼多项文化要职,曾任乡试、会试主考官,三礼馆总裁,《会典》总裁等,执掌清代文教科举要务,与张照、梁诗正、钱陈群、沈德潜并称“五词臣”,是当之无愧的一代宗师。汪由敦书法造诣冠绝当朝,是乾隆时期馆阁体代表人物,参与刊刻《三希堂法帖》。他去世后,乾隆帝还下令汇编其书法,刻成《时晴斋法帖》传世。如此一位身居高位、文名鼎盛的大家,能为赵执信撰写墓志铭,是对赵执信生平成就的肯定。

当然,赵执信与汪由敦是很有渊源的。康熙二十三年(1684),赵执信主持山西乡试,选拔田从典为举人;40年后,田从典主持顺天乡试,汪由敦中举,他算是赵执信的再传门生。赵执信之子赵庆中举人时,主考官恰好又是汪由敦。三重科举传承,汪由敦欣然应允赵庆的恳请。

汪由敦以公允中肯、饱含推崇的笔墨,称赞赵执信在王渔洋主盟文坛、声势滔天的情况下,还能够独树一帜、自立门户。

除文才外,汪由敦更推崇赵执信的人品气节。赵执信性情耿直、刚正不阿,不攀附权贵、不流于世俗,因《长生殿》案仗义担责而罢官。罢官后的50余年,赵执信纵情山水、游历四方,所到之处“冠盖逢迎,乞诗文、法书者坌至”,足见其声名遍天下。

汪由敦身为朝堂重臣,以官方正史级的笔墨,定格了赵执信的文才、气节和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