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本勇
前些日子回乡,村道两旁的月季开得轰轰烈烈。它们不困于庭院花圃,不经园艺修整,随性扎根在田埂沟渠、老屋墙根。丛生的枝条肆意舒展,红花明艳似火,粉花温润柔和,淡黄与素白的花朵错落相间。花瓣饱饮马踏湖温润水汽,饱满润泽,层层叠叠缀满枝头。湖上清风穿芦苇荡而来,裹挟着湖水淡淡的腥气与芦叶清香,拂动花枝摇曳翩跹,零落花瓣铺满乡间小路,整条村道笼在朦胧温柔的花影之中。
常年驻守湖畔、专注拍摄湖区风物的摄影爱好者巩本忠,那日与我偶遇。他兴冲冲拿出新近拍摄的相片,镜头定格了沿路月季盛放的模样,光影交错间,满目繁花烂漫。他由衷赞叹:“这些月季随性生长,花开得气势,丝毫不逊色庭院名贵花木。”
我驻足花下,满心留恋眼前盛景,暗自盘算:等手头杂事了结,便专程回乡,静下心细细观赏一路繁花。彼时我笃定,花期漫长,故土风物岁岁如常,永远守在原地等候故人。
短短七日之后,待我卸下繁杂琐事再度归乡,先前满目绚烂早已悄然凋零。
还是那条熟悉的乡间老路,晚风依旧轻柔温润,沿路月季却尽数褪去盛颜。枝头残花寥寥,大多干枯卷缩,微风掠过,残瓣簌簌坠入泥土荒草。满眼只剩浓郁苍翠的枝叶,蓬勃绿意里,再无半分烂漫花香。繁华倏忽落幕,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空落与怅惘。
我沿着箔场沟缓步前行,不远处便是发小牛汝席的鸭场。庄稼环绕院墙,木栅充当院门,数间鸭舍排列齐整。院内黄土干爽,空气中交融着湖水腥甜、草木清冽与寻常烟火,是乡土最质朴踏实的味道。
牛汝席正弯腰在鸭舍旁捡拾鸭蛋,蓝布短褂挽起袖口,常年风吹日晒让他的面庞与臂膀黝黑结实,指尖沾着细碎鸭绒与泥土。他的妻子坐在门前小马扎上择菜,竹篮里的曲曲菜鲜嫩欲滴,菜叶上还凝着晨间露水。见我走近,牛汝席直起身,爽朗发问:“本勇,回来看花吗?”
我望向路旁零落的花枝,满心惋惜:“前几日回乡,沿路月季开得铺天盖地,动人至极。本想闲下来专程赏花,才隔数日,花期已然终结。巩本忠前些天才拍下满园繁花,如今再寻,只剩残红零落。”
牛汝席把鸭蛋轻轻放进竹筐,随手在衣襟擦净双手,顺着我的目光望向路边草木,语气淡然:“马踏湖的花草,全是靠着天地历练生长。凭泥土扎根,靠雨露滋养,熬过寒暑风雨,便倾尽气力热烈盛开一场,花期散尽,便坦然归于尘土,这便是乡间草木与生俱来的本性。”
“只可惜花期太过短促,来去匆匆,让人猝不及防。”我轻声慨叹。
他抬手指向河畔地头,目光安然:“月季落了,坡上的蜀葵恰好迎来盛花期。”
蜀葵又称一丈红、端午花,生性泼辣顽强,对土地从不挑剔,田埂地头随处能够扎根。花秆笔直挺立,少有侧枝,一心向着天光拔节生长;掌状叶片宽厚沉绿,层层铺展。花朵由下往上次第绽放,疏密相宜,单瓣清雅素净,重瓣丰盈饱满,大红、浅粉、莹白、淡紫错落成片,在暖阳里舒展身姿,落落大方。
田间清风缓缓吹过,花穗轻轻晃动,蜂蝶穿梭花丛,热闹却不失条理。一丛丛蜀葵开得坦荡热烈,循着时序慢慢生长、循序开花,盛放时全力以赴,凋零时从容安然。
闲谈间,巩本忠寻了过来。听闻我们闲话花事,他立刻掏出手机,屏幕上全是刚拍摄的蜀葵特写,画面里花色鲜活、生机盎然。他由衷感慨:“蜀葵样貌出众,虽是野地花草,品相远超诸多名贵花木,湖区百姓人人喜爱。”
牛汝席的妻子停下手里的活计,伴着软糯乡音缓缓开口:“花有既定花期,人有各自时序,世间万事从来不会原地等候。你们二人自幼相伴长大,一人留守故土,一人奔波县城,转眼半生已过,都年逾半百。”
牛汝席深以为然,言语厚重质朴:“人的一生,四时更迭有序,万事起落有常。恰逢花开便驻足欣赏,才算不负芳菲;亲人相伴时用心相守,才算不负故人;身处日常踏实耕耘,才算不负岁月。湖中水草、塘里荷莲、路边野花,全都顺应时节而生、顺应花期而谢,从无例外。”
“终究是年少浅薄。”我心生感悟,“从前总以为故土草木常青、风光恒久,岁岁年年一成不变,不必急着驻足留恋。到人至中年方才醒悟,世间无数景致,错过便是一整年,稍有迟疑,便是一生无缘。”
牛汝席远眺烟波湖面、茫茫苇荡,话语浅显却直击本心:“世人大抵都是这般人生轨迹。年轻时奔赴远方闯荡,中年后眷恋故土乡关。花草凋零尚有来年重开的机会,人的青春岁月逝去,却再也无法重来。月季、蜀葵来年可以再度萌发,可我们走过的岁岁年华,一去不返。”
几句家常闲谈,没有华丽辞藻,不含空洞说教,却字字恳切,引人深思。半生伏案执笔,写尽世间风物人情,我竟不如守着乡土烟火的发小夫妇、用镜头收藏湖乡花期的巩本忠,把草木枯荣、人生得失看得通透纯粹。
月季敛尽芳华,蜀葵接续盛放。初夏的马踏湖没有因为一季花落黯然失色,反倒在花木交替轮回之间,添了几分沉静与丰盈。
浅水滩上,成片睡莲悄然绽放。阔大的青叶平铺水面,层层叠叠,在日光下青翠透亮;纤细花茎亭亭立于碧波,托着素白、浅粉的花瓣,悠然探出水面。睡莲品性恬淡,白日舒展花苞,日暮收拢花瓣,既没有月季的热烈张扬,也不似蜀葵的挺拔高耸,自带湖水浸润出的清雅从容。清风掠过湖面,水波泛起细碎涟漪,花叶随风轻晃,一湖静谧,满目安然。
湖岸阡陌纵横之间,乡土野草自在生长,各有风姿。菖蒲青翠劲挺,马兰暗自飘香,野蒿、苦菜与细碎野花铺满原野。它们不与群芳争艳,不妒百花盛放,只遵从四季时序,默默扎根,静静花开。马踏湖的四季向来井然有序:春日野花漫野,盛夏荷莲映水,一季花草落幕,自有另一茬草木新生,生生不息,岁岁轮回。
我生于马踏湖,长在苇水之畔,年少日日与湖畔草木相伴。那时一心向往远方天地,只觉得故乡风景平淡寻常,花开叶落皆是不起眼的琐事。祖辈时常念叨 “花开有时,人事有序”,年少的我只当作老旧俗语,从未放在心上。半生辗转城市,看过市井喧嚣,历经世事起伏,重返湖畔故土,才读懂这句朴素老话里蕴藏的人生哲理。
步入中年,我终于豁然明白:人生本就是一场相逢与错过并行的旅途。我们常会错过花期、错过清风、错过朝夕陪伴的亲人。总习惯性等候,等空闲、等来日、等合适机缘,却忽略光阴从不会迁就人的忙碌与拖延。世间所有绚烂盛放,都是限时馈赠;人间一切美好相逢,全都自有归期。
望着花谢的月季与结籽的蜀葵,心中的怅惘已然消散。花落从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草木沉淀养分、蓄力新生的开端。草木深谙自然时序,枯荣从容,起落有度,人这一生,亦该秉持这般心境。
人生如同四季轮转,有繁花盛放的高光,也有沉寂平淡的日常,有顺遂欢喜,也难免缺憾遗憾。错过了一季月季,不必耿耿于怀;错失一茬蜀葵,无需暗自懊恼。正是一次次不经意的错过与缺憾,教会我们珍惜当下,懂得圆满可贵,学会珍重眼前所有。
湖风徐徐,流水潺潺,满湖睡莲默然含笑。世间万物得失相依、取舍相伴,自有规律,公允从容。
花期自有归期,岁月自有秩序。常怀从容之心,珍惜当下,不负流年,不负这有期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