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伊茂林
关注现实是赵执信贯穿一生的创作特色。在他笔下,如果说水灾、旱灾、蝗灾、雹灾都是天灾的话,那么,强取豪夺、兵匪横行、官逼民反就是人祸了。
康熙五十九年(1720)至雍正二年(1724),也就是赵执信从59岁到63岁寓居苏州的这四年,是他创作成果最为丰硕的阶段,也是他诗风大变的阶段。这个阶段他创作的《村宿书所闻》《早发蒙阴道中书感》《甿入城行》《猛虎行》《两使君》等一大批纪实讽喻名篇,以白描叙事、象征隐喻、市井对话的笔法,层层拆解康乾盛世下的残酷现实,印证了“苛政猛于虎,赃官凶于狼”的千古至理。
虎狼官吏当道
在传统认知中,地方官吏是一方百姓的庇护者,尤其是康乾盛世,人们可能会认为官员都是清正廉洁、爱民如子的父母官。然而,赵执信寓居江南期间的诗作,让人看到的却是地方官僚贪腐成性、鱼肉百姓的乱象。他们滥用职权,以赈灾理政为幌子,无休止地搜刮压榨底层民众。《两使君》《猛虎行》《木偶人》等诗作,从不同维度刻画了清代官僚群体的腐朽。
《两使君》以苏州、镇江两地知府的鲜明对比,勾勒出当时官场“贤吏难存、贪吏当道”的畸形生态,描写了百姓被层层盘剥的无尽苦楚。诗作借京口老翁与吴地百姓的口述,还原了真实的官场生态。镇江贤良知府勤政爱民、体恤民情,深得百姓爱戴,却莫名遭朝廷撤职查办;苏州知府任职两年毫无惠政,唯有搜刮金钱、盘剥百姓。经年压榨,吴地百姓“泪与髓俱尽”,万般不平无处申诉,只能“万姓吞声暗望天”。一廉一贪、一留一去的强烈反差,深刻印证了当时的官场悖论:勤政爱民者难以立足,贪暴牟利者稳坐高位,底层百姓的福祉从未被朝堂纳入考量。
如果说《两使君》是写实揭露官僚贪腐乱象,那么《猛虎行》则以象征手法,将高阶官吏比作噬人猛虎,强化了对苛政官僚的批判力度。诗中“猛虎”并非山林野兽,而是自京城而来、权势滔天的朝廷高官。他们盘踞姑苏,横行乡里,万千百姓沦为其口中食、囊中物,富庶江南被压榨成赤地荒原。更荒诞的是,朝廷派驻的守军将士形同虚设,武备精良却闭门不出,任由高官恶霸残害生灵,官府的管控职能彻底失效。
《木偶人》则进一步细化官僚群像,刻画了基层官吏尸位素餐、作威作福的众生相。诗人以土木偶像喻世俗官员,这些人身居官位、手握职权,平日里巡游市井,声势煊赫。他们不思勤政为民,只知依仗权势耀武扬威。一旦时局变动、权势倾覆,泥塑官员碎裂一地,木雕官员却贪恋权位、不知悔改,即便遭人唾弃,仍妄图依附权势、东山再起。
从高阶猛虎般的封疆官吏,到庸碌贪婪的基层官僚,赵执信以多层笔触,完整勾勒出康乾盛世吏治崩塌的全貌。正是这群虎狼官吏的竭泽渔利,让盛世沃土沦为人间炼狱。
兵匪交织作乱
吏治腐败是社会乱象的根源,兵匪勾结、官盗扰民则让底层百姓的生存雪上加霜。康乾时期战事频繁、天灾频发,本就困顿的百姓,既要承受天灾的打击,还要承受兵乱、匪患、官扰的多重摧残。赵执信的《村宿书所闻》《早发蒙阴道中书感》等纪实诗作中,以旅途见闻为视角,记录了兵甚于匪、官祸胜天灾的残酷现实,颠覆了河清海晏、国泰民安的盛世说辞。
康熙五十九年(1720)冬,赵执信为避家乡荒旱南下苏州,途经山东新泰夜宿荒村旅店,听闻乡民疾苦,写下《村宿书所闻》一诗,细致记录了天灾过后兵匪肆虐的乡村惨状。当时,山东连年大旱,秋田未耕,冬麦未种,百姓颗粒无收。昔日徂徕山、泰山周边的隐逸胜地,沦为绿林盗匪盘踞的巢穴。深秋时节,盗匪频繁出没劫掠行人,但其劫掠尚有底线,仅针对盐商,不劫掠百姓。反观朝廷官兵,名义上奉命出征追捕盗匪,实则借剿匪之名,四处滋扰乡里。百姓非但无安枕之喜,反而人人自危。
诗人通过乡民之口,道出了沉痛的现实:盗匪只为求生,官兵却为牟利,他们仗着朝廷权威,肆意欺凌手无寸铁的百姓,荒村之中昼夜不宁,连百姓早行谋生的权利都被剥夺。天灾造成的苦难,百姓尚能期盼来年丰收重振生计,而官兵带来的人祸却无穷无尽、无处可逃。
《早发蒙阴道中书感》则将视野从乡村乱象延伸至朝堂军政,揭露军政废弛、权贵逐利、漠视民生的深层弊病。这首诗创作于清廷西征准噶尔、西藏战事未息之际。寒冬腊月的蒙阴山路霜寒叶枯、萧瑟苍凉,诗人旅途中见众多应试举子奔赴考场,更见无数官兵将士征战边疆。朝堂诸公身居高位,追逐功名利禄。他们热衷于军政征伐、仕途钻营,却对天下苍生的疾苦视而不见,对民间的匪患置之不理。正是统治阶层的自私冷漠、尸位素餐,导致兵匪之乱愈演愈烈,天灾人祸层层叠加,让底层社会陷入绝境。
从基层兵匪扰民到朝堂权贵逐利,赵执信层层深挖,揭示出盛世乱象的症结:人祸远胜天灾。
暴政之下觉醒
赵执信看到的社会乱象绝非零星个案,而是系统性治理崩塌的必然结果。《甿入城行》《吴民多》《虎伥行》等诗作,记录了苏州民变的起因、经过和结局。难能可贵的是,赵执信能够站在百姓立场上歌颂民众抗争的正义性。
《甿入城行》是赵执信现实主义诗歌的巅峰之作,记录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农民暴动。诗作开篇便刻画了百姓畏官如虎的常态:乡村百姓终岁不敢进城,唯恐遇到县令出行,听闻县令升堂便心生畏惧。县令暴虐成性、贪婪无度,带着全副刑具和一众胥隶下乡催逼赋税。他们对乡民肆意鞭笞,百姓家家带血、户户喊冤,官府依旧苛索无度。绝望之下,百姓奋起反抗,发出“不如却就城中死”的悲壮呐喊。
民众爆发出磅礴力量,一声呼喊、万人响应,平日凶焰滔天的胥隶差役四处散去,作威作福的县令仓皇逃窜。上级知府闻讯赶来,不敢武力镇压,转而以酒食钱财收买民众,试图瓦解抗争。饱受欺压的百姓不为小恩小惠所惑,众志成城冲进县衙,捣毁官署。直至深夜,昔日凶暴的县令才匍匐回城。全诗以鲜明对比,写尽官僚的外强中干与百姓的坚韧勇毅,充分证明民众的抗争绝非作乱滋事,而是暴政压迫下的正义自救。
《吴民多》以凝练笔法,概括了吴地百姓驱逐贪官的民变成果,彰显了暴政必亡的历史规律。吴城民众百万,本该安居乐业、共享太平,却因贪官逐利成性、肆意盘剥,城中百姓终日悲哭。长期的压迫让吴地百姓忍无可忍,最终奋起抗争。当贪官被迫离职,全城欢声鼎沸,昔日悲哭化作沸腾歌声。一哭一歌的鲜明反差,直观展现了苛政之酷和民心向背。
《虎伥行》则从深层剖析暴政体系的帮凶乱象。诗人以民间虎伥传说为喻,指出横行世间的不止猛虎般的高官,更有无数为虎作伥的爪牙。这些胥隶、劣绅、帮凶,自身深受其害,却甘愿谄媚权贵、欺压乡邻。正是主官贪暴、爪牙助虐的黑暗体系,让苛政层层落地、民生步步凋敝,民变成为必然。
赵执信的系列诗作层层递进,从吏治腐败到人祸横行,再到官逼民反,用触目惊心的事实告诉人们,盛世下也有民不聊生、黑暗腐朽,苛政和腐败是比猛虎更可怕的人间灾难。
有“诗圣”之称的杜甫是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他的以“三吏”“三别”为代表的一系列优秀作品被称为“诗史”,折射了唐代由盛转衰的历史。成都杜甫草堂诗史堂有郭沫若撰写的一副楹联:“世上疮痍,诗中圣哲;民间疾苦,笔底波澜。”这是公认的对杜甫其人其诗最凝练、最恰切的评价。
赵执信的《猛虎行》《虎伥行》《甿入城行》等一系列诗作,反映了所谓盛世中触目惊心的官僚腐败和民生苦难,是完全可以与“三吏”“三别”相媲美的优秀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