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是文学形式 “构”是艺术境界
日期:07-20
□杨金辉
关于文学,有一句经典论断:艺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文学作品带给我们的震撼,往往是“虚”的那一部分。一味写实、缺乏想象空间的内容,算不上真正的文学。文学应当从现实中汲取人性的真善美,绝不是对生活一比一的机械描摹。
最近在网上看到多位作家谈文学的视频,我不禁再次联想到近来自己偏爱的多部作品,就拿著名作家刘汀的小说《秋收记》来说,它的情节并不复杂,却让我倍感厚重,读来爱不释手。
小说以秋收劳作为线索展开:秦婶独自在荞麦地里劳作,直面狂风、田鼠等自然带来的挑战,也扛着身体的疲惫与疼痛,坚持把地里的荞麦收割完。劳作的间隙,她回忆起和丈夫老秦的过往——一起进山采草药、在田地里摸爬滚打,直到老秦意外离世,留下她独自撑着这个家。她也想起老秦生前耍钱欠债、和相好女子的纠葛,那些年自己咬着牙独自还清债务的艰辛;如今两个儿子的现状更让她满心忧虑:二儿子研究生毕业后在城里工作,计划买房却凑不够首付,和她联系越来越少;大儿子大虎子犯了事入狱,成了她日夜悬着的心事。只有家里的两条狗奔头和豆豆,常年陪着她熬过一个个孤独的日夜。小说把农村生活的艰辛与不易,一点点铺展开来。最戳人的是她骑驴到老秦坟前倾诉的段落,那些藏了半辈子的思念、面对家庭变故的无奈、对往后日子的迷茫,全都顺着风说给了地下的人听。还有她劳作时不慎弄丢、后来又找回的那只镯子,等她好不容易戴上时,镯子却应声断裂——这个细节像一把轻锤,敲出了秦婶藏在硬壳下的脆弱,也把生活藏不住的那股难劲儿,悄悄递到了读者面前。
整部小说用一个夜晚的劳作经历,串起了几十年的欢乐与泪水,这正是以虚构为脉络、完成灵魂塑造的释然。其中有一段拟人化的描写,尤其让我动容:看着秦婶猫下腰,一把一把地割荞麦,天上像是有人伸手从远处拉过一块云彩来,把她整个人轻轻盖住了。秦婶一口气割到地头,腰都没直,翻过来又是一趟。她身后,一铺一铺的荞麦静静躺在那儿,荞麦秆喘着气,相互间聊着悄悄话:“这女人还很利落哩。”一根荞麦秆说。“几十年干活都这么利落。”另一根接话。“就是,真是一把好镰刀,割我的时候都没觉得疼,嗖一下子就离地了。”旁边的荞麦秆叽叽喳喳插话。又有荞麦秆叹着气说:“秦婶不容易呢,咱们夏天该好好长,多打点粮食帮衬帮衬她。”“说起来今年咱们长成这样已经不赖了,你看隔壁那块地,收回去得有三成是秕子,咱们顶多一成哩。”忽然有荞麦秆小声问:“你们听见她刚刚哭了没?”“听见了,咋没听见呢,哭得可苦了。”话音落,所有荞麦都默然了,像是接住了秦婶的眼泪,自己也跟着浸上了一层悲伤。它们被割倒,很快就要不行了,用不到明天这时候,秸秆就会干透,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今天这些鲜活的荞麦了。
读到这段文字,读者自然会被这份虚构的拟人描写,稳稳带入作品搭建的艺术境界里。在人类的精神文明脉络中,虚构始终是极为关键的一环:字典会给你一个词语的标准释义,但生活会给你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体会,而文学的意义,就是把这些鲜活的、流动的感受凝固下来。写现实,要的是浸在日子里的人间烟火气,而不是仅仅把“人间烟火”这几个字摆出来。虚构让人类拥有了重新认识世界、安排世界的方式,它要表达的,恰恰是人类无法用日常语言直接诉说的那部分情感——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一段无人言说的孤独、一份挥之不去的茫然,没法直白地喊出来,需要一整部作品慢慢铺陈、慢慢呈现,这正是小说文体最珍贵的特质。
著名作家阎连科曾说过:写作最关键的是想象,其次才是生活,如果没有想象,生活就是一堆杂乱的垃圾。这是每一位写作者都值得深思的问题:文学本就该来自内心世界与灵魂深处,是对生活的精神提炼。“虚”是文学的表现形式,“构”是抵达的艺术境界,它绝非对生活材料的原始照搬。小说的根本特征本就是虚构,真正的小说家,是能从纷繁的现实上空,抓取到最动人的那部分真实的人。
如果小说仅仅停留在描摹现实生活的层面,那它存在的必要性就岌岌可危了。如今在小说创作领域,对“真实”的追求渐渐偏离了本该有的边界,“接地气”成了评判很多作品的第一标准,越来越多的作者被单纯复刻现实的写法拖入了深水。尤其是在互联网高度发达的当下,“非虚构”成了一种流行风潮,不少所谓的作品,只是把纪实报道披上一件散文的外衣,内核和普通新闻稿件没有区别,笔法简单到几乎看不到文学性的痕迹,读完只觉得枯燥干涩,没有一点余味,像在嘴里嚼了一嘴木渣,何谈文学的品位?其实,一部作品最核心的动人之处,从来都不是对生活原封不动的复制,而是它“虚”出来的那份意蕴,也就是文学叙事手法精心搭建出的艺术空间。就像盖一栋大厦,它最终的样子,首先取决于设计图纸,而不是堆在工地里的砖瓦材料。材料是真实的,只有通过虚构的设计与搭建,才能造出真正有灵魂的大厦。每每想起作家们这些箴言,都像痛饮了一杯酝酿多年的老酒,满口甘醇——这时每一位读者都会真切感受到,虚构带给我们的艺术魅力,是何等的厚重与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