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执信晚年作《怀旧集》,细数平生故交15人,字字是岁月沉淀的真挚情谊,成为后世研究其生平交游的重要依据。赵执信的挚友中,有一人未入《怀旧集》,却占据了他心底厚重的位置,这人便是莱阳名士张伯绩。
赵执信与张伯绩是山东老乡,又是乡试、会试同年,翰林院同事,他们相知相交,荣辱相伴、患难相依。张伯绩晚年遭人构陷,辗转投奔赵执信,最终客死博山。危难之际,赵执信挺身而出,倾力照料挚友,安顿后事。张伯绩去世二十年后归葬故里,那年赵执信已77岁且双目失明,依然口述为张伯绩撰写了墓志铭,洗其沉冤、传其风骨。这份不随岁月变迁、不因荣辱取舍、不被生死隔断的情谊,在清代文人交游史上留下了一段动人佳话。
山海赴约半生知己
赵执信与张伯绩的相遇,是从康熙十七年(1679)一起参加山东乡试开始的。次年,他们又齐赴京城参加会试,双双登科。不同的是,赵执信当年殿试中二甲第六名进士,入选翰林院庶吉士。三年后,张伯绩殿试扬名,以三甲第一名入选翰林院庶吉士。自此,二人成为朝夕共事、切磋诗文的同僚。
张伯绩出身莱阳望族,自幼天资聪明、胆识过人。张伯绩六岁那年,正逢明末兵乱,一家人流离失所。后来,他的乳母遇害,他一人独自辨路回家,小小年纪就显示出了非同一般的镇定。成年后,张伯绩勤学不辍,品行、才学都为乡里称道。
张伯绩年长赵执信24岁,赵执信始终以兄长之礼敬重他。闲暇之时,二人品诗论史、畅谈抱负,切磋艺文、砥砺德行,在京城成为彼此真挚的知己。
康熙三十四年(1695)秋,赵执信东行观海,专程到莱阳拜访张伯绩。此时,张伯绩已辞官回乡。此前,他因继母离世回家守孝,侍奉年迈父亲,父亲去世后又丁忧居家,前后十年闭门修身。后再度赴京候选,因满文御试不合规范落选,自此看淡仕途,归隐田园。得知挚友远道而来,张伯绩欣喜不已,携弟设宴款待赵执信。他们雨夜围炉,对酒畅谈,漫叙半生沉浮、世事沧桑。
秋夜的莱阳细雨淅沥、天色苍凉。赵执信看到挚友归隐田园安然自守,心生感慨,写下《莱阳雨夜对酒赠同年张伯绩兄弟》一诗,以“家在蓬山云卧稳,故人且莫叹沧桑”劝慰友人,宽慰张伯绩不必因仕途失意耿耿于怀。重阳佳节,秋高气爽,赵执信再度游览张伯绩的园林东园,满目黄叶堆积、秋意盎然,曲水环流、霜月凌空。面对清幽雅致的园景,赵执信有感而发,写下《游伯绩东园》一诗。诗中以召平种瓜喻张伯绩归隐之志,以陶潜饮酒喻二人知己之交。
数次莱阳相聚,诗文唱和、山海相伴,没有官场的喧嚣纷扰,唯有知己的赤诚相待,这让赵执信、张伯绩的情谊愈发醇厚绵长,为往后数十年的患难相守埋下了温暖伏笔。此时的从容相聚、诗文相酬,也成为日后风雨流离岁月中,二人心中珍贵的慰藉。
乱世之中倾心守护
世间最珍贵的情谊,不是顺境中的锦上添花,而是逆境中的雪中送炭。赵执信与张伯绩早年相知相惜、诗文相伴,结下深厚情谊,而真正淬炼二人肝胆、见证知己真心的,是漫长乱世流离中的患难相守。
张伯绩一生刚正不阿、嫉恶如仇,这让他受人敬重,却也为他招致无端灾祸。当时莱阳城垣破败,县令黄某上任后,妄图动用国库银两修城,完工后再向百姓摊派工费,借机盘剥牟利。为拉拢乡绅、掩人耳目,黄某暗中赠予张伯绩五十两白银,企图借他的声望助力自己敛财。一身傲骨的张伯绩断然拒受贿赂,硬生生拦下了县令的贪腐图谋。康熙四十一年(1702)秋,莱阳东部突发大水,良田被淹,庄稼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黄县令为粉饰政绩、博取升迁之机,不顾百姓疾苦,执意要向上虚报丰收。张伯绩挺身而出,当众与县令激烈争辩,直言灾情实况,击碎了县令的欺瞒图谋。
两次针锋相对,让黄某对张伯绩恨之入骨,一心要将其构陷入狱。乡里一众奸邪小人,素来怨恨张伯绩的刚正不阿,纷纷依附县令,罗织罪名、肆意诬告。
起初巡抚察知实情、心存疑虑,并未上报朝廷,可新任巡抚到任后,黄县令重金贿赂县衙老吏,将诬告张伯绩的案卷混在前任大案之中,仓促上报。一时间,张伯绩无辜蒙冤、百口莫辩。他不愿在官吏差役面前低声下气乞求宽恕,毅然舍弃家业、远离故土,踏上了流离避难之路。
这一走就是十六年。张伯绩辗转南北、漂泊无依,所有亲友避之不及、唯恐牵连。得知挚友蒙冤流离、无处栖身,赵执信不顾冤案牵连的巨大风险,毅然向张伯绩发出邀约,邀他赴博山避难。
张伯绩辗转抵达博山后,赵执信倾心相待、悉心照料,专门安顿居所、供给衣食,反复叮嘱家人尽心关照,待他如至亲兄长。数年岁月里,张伯绩寄居赵执信家乡,远离故土、孑然一身,是赵执信的庇护与照料,让颠沛流离的他得以安身立命、暂避风雨。
康熙五十八年(1719)秋,常年漂泊、身心俱疲的张伯绩一病不起,最终病逝于博山城南僧舍,享年82岁。
重情重义成全挚友
张伯绩病逝时,冤案尚未昭雪,归葬故土成为奢望。赵执信全程主持张伯绩的殡殓安葬事宜,依照礼法、周全细致,暂时将张伯绩灵柩安放在博山城北庄园之中。
张伯绩离世后,家族依旧背负沉冤,历经磨难。他的原配相氏夫人临终叮嘱子孙:“你们的先祖冤屈未雪,切勿急于归葬,待沉冤昭雪、真相大白,再迎先祖归乡。”张伯绩长子张元墩忧思成疾,早早离世。张伯绩的长孙张邦经为厘清冤案,主动到巡抚衙门自首,据实陈述案情始末,历经核查取证,才洗清嫌疑、平安回家。
时光流转二十年,直至乾隆三年(1738),张家子孙终于迎张伯绩灵柩归葬莱阳故土。张伯绩第五孙张邦综、长曾孙张汝构专程赴博山,跪拜在赵执信面前,含泪恳请撰写墓志铭。赵执信当时77岁,双目失明已经5年。
面对朋友晚辈的恳请,垂暮之年的赵执信满心悲怆,他静心梳理、细细追忆,将自己四十年来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张伯绩生平事迹、高洁风骨、蒙冤始末一一梳理清晰。双目失明无法执笔,赵执信便一字一句口述,命儿孙逐字誊录,终成一篇字字泣血、句句真心的墓志铭。这就是收录在赵执信《饴山文集》中的《翰林院庶吉士伯绩张先生暨原配相孺人合葬墓志并铭》一文。
这篇墓志铭,不仅是为友人立传,更是为张伯绩洗雪沉冤、彰显风骨。赵执信据实记载张伯绩因直言抗恶惨遭诬告,漂泊十六年,客死异乡。他将小人构陷、官场昏暗和友人宁折不弯的风骨尽数留存史册。行文之间,无半分虚饰,无一丝避讳,唯有赤诚坦荡、满心感慨。
在墓志铭中,赵执信直言自己年少时以兄长礼敬张伯绩,张伯绩却始终谦逊自持、礼待兄弟。赵执信感伤自己暮年无力护送挚友灵柩归乡,只能以口述文字寄托哀思。寥寥数语,道尽半生相知、生死牵挂。文末铭文赞颂张伯绩孝友立身、信义为本、刚直不屈、一往无前,纵使困顿、流离而终,但他至刚至正的风骨将长存山海之间。一篇墓志,既是悼友之文,亦是鸣冤之书,更是四十年知己情谊最厚重、最真挚的见证。
世间情谊,易得年少相逢,难得患难相守;易得生前相伴,难得死后倾心。赵执信以一生行动,诠释了君子之交的赤诚纯粹,让这份跨越荣辱、穿越生死、历经岁月淬炼的知己情谊,成为齐鲁文脉中温润动人的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