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振
老家在沂源,南山脚下。逢年过节,便跟着父母回去。中学时代,曾与爷奶同住过一段时间,有时会怀念在南山随风奔跑的日子。可从未想过,“回家”这个字眼有一天会变得这样沉重。
变化发生在我三十八岁那年。
因老家缺少乡村医生,父亲于九年前返回沂源,守护八个村子三千余人的健康。那年正月十六,清晨七点,手机响了。村里二哥的声音:“你爸在出诊路上摔倒了,我们叫了救护车。”我翻身起床,套上衣服就冲了出去……车子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护栏一根根往后掠去。
到医院时,看到父亲躺在病床上,打着鼾睡着。二嫂小声说:“是脑出血,不算严重。”
那几天我请了假,在医院陪护。父亲身体稍有好转,就念叨:“耽误你上班了。”我说:“爸,不着急。”
从那时起,“回家”这个词开始变了味道。它不再只是逢年过节的可选行程,而成了一道必答题。父亲渐渐老去,身体不再硬朗,从前觉得遥远的变故,突然近在眼前。那段时间,我开始掐着日子回家:一周一次,或是两周一次。哪怕只是回去吃顿饭,陪他聊聊天,听父亲唠唠村里的琐事。
有时工作太忙,实在抽不开身,便每天打一通电话。挂断电话的瞬间,心底总觉着亏欠些什么。朋友说这是“中年危机”,我却不以为然,我渐渐懂得——人到了这个年纪,才清楚自己有两个家:一个是已然离开的故乡,一个是日渐难回的归途。
那段日子回家,父亲睡得格外安稳。等他睡熟,我立在院门前,望着村中点点灯火。这个小村庄我生活了十几年,条条街巷熟稔于心,可那一刻,心头却生出莫名的陌生感。我忆起年少时光,每天放学,一路小跑赶回家,书包哐当作响,推门便喊一声“妈”,饭菜腾腾热气扑面而来。彼时回家是本能,是理所当然。
而如今,每次动身之前总要反复问询:“爸,今天身子舒服吗?家里缺东西吗?”回家的路,越走越绵长,不是路途变远,而是心事渐沉。
人近中年,终于读懂“回家”的深意——它是永远为漂泊在外的你点亮的一盏灯,是有心常归却身不由己的遗憾,是走遍天涯也割舍不断的牵绊。年轻时总觉得天地辽阔,一心想去闯荡;人到中年方才发觉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父母安康、阖家团圆。
如今我依旧奔波在回家的路上。每次踏进他的卫生室,听见父亲一声爽朗的“来了来了”,心头悬着的那块石头才算轻轻落地。原来,“回家”最本质的意义,不在于我抵达何处,而是远方始终有人,在等我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