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伊茂林
从28岁罢官回乡到63岁结束最后一次漫游返回故乡,在35年的漫长岁月中,赵执信时而居家,时而漫游。他连续居家的时间长则三四年,短则一年半载,但从46岁到59岁这13年中,除48岁那年暮冬至次年春夏之交曾短暂去过一次扬州,赵执信一直都在家乡。这13年里,他多半时间住在离家20多公里的位于淄河西岸源泉的别墅。赵执信一生的诗集共有19卷,这13年他在家乡写的诗歌主要集中在《红叶山楼集》上下两卷中。
《红叶山楼集》至今完好,但红叶山楼在哪里?目前有三种说法:一是城子村说,即淄川区淄河镇城子村;二是源泉村说,即博山区源泉镇源泉村;三是田庄村说,即博山区石马镇田庄村。三种说法各有依据。赵执信在《原山考》中说:“今原(源)泉为淄水西岸之村,余别墅在焉。”如果赵执信说的别墅就是红叶山楼,那么红叶山楼当在源泉。
今天,我们不讨论红叶山楼的具体位置,而是看看《红叶山楼集》写了些什么?
恬淡洒脱的田园生活
《红叶山楼集》上卷收诗32首,下卷46首。从赵执信的描述中我们可以看到,他在这里过着恬淡的田园生活,在清幽静谧的山林村落间,寻得了身心安顿。
《夏日移居山庄四首》是《红叶山楼集》上卷的开篇。诗中描述初夏的山村生机盎然。一场细雨过后,整片山野焕然一新,山林雾气舒展弥散,繁花沾露、春笋破土,处处透着蓬勃生机。
四时朝暮,山村有不同景致。《晓起即目》描绘了秋日清晨的山野。初阳临水,薄雾散尽,村落鸡犬安然,一派祥和。《暮出溪上口号二首》则定格了黄昏山野的温柔暮色。《村舍》一诗更是写尽他对山居生活的眷恋,层峦叠嶂、溪水蜿蜒,村舍掩映山水之间。早已退出官场的赵执信以山野光景,安放余生岁月。
46岁那年,赵执信原配夫人孙氏去世。此后,他与小妻张氏相守度日,平淡朝夕温柔缱绻。《七夕示内二绝句》便记录下二人的恩爱生活。七夕之夜,庭院香气袅袅,月色朦胧、星河浅浅,张氏焚香乞巧、辨识星轨。赵执信旁观这温柔景致,作诗抒怀,字句闲适恬淡,没有俗世的浮华矫饰,只有夫妻相守的安然,让孤寂的山居生活多了些绵长暖意。
赵执信生性疏放嗜酒,山居无拘无束的生活,让他常有醉卧山林的洒脱情态。《酷暑醉卧,夜分疾暴作,几委顿,比晓愈,戏示小妻》记录下这份真实随性的山居状态。盛夏酷暑,赵执信纵情饮酒,终因酣饮过度夜半突发急症,困顿萎靡几近不支,幸而天明痊愈。虚惊一场,赵执信以诙谐笔墨自嘲浮生劳碌、不懂惜身。经此一事后,他听从小妻规劝,收敛狂态,节制饮酒。这份醉后自省、温柔听劝的情态,尽显诗人的真实性情,也让夫妻恩爱生活真挚动人。
最难得的是,赵执信归隐田园自享清闲,却没有消沉避世,而是将内心的火热化作帮扶乡邻的善举,《偶行淄岸,见病涉者,遂呼工伐槐树,为桥于水上,既成,以诗落之》便是最好的佐证。深秋时节北风萧瑟,淄河水寒凉湍急,乡间无桥,往来村民只能赤脚涉水渡河。赵执信漫步河岸目睹了这一幕,他出资召集工匠,砍伐门前百年古槐,历时三天,终将参天老树化作十丈木桥,解除了乡民秋冬涉水之苦。
时刻挂心的民间疾苦
本来我们以为赵执信超然物外、安于隐逸,但细读《红叶山楼集》中的《刈麦二十韵》《嘉苗叹》《荒畦》等作品,便能穿透表层的隐逸闲情,窥见诗人真正的心境。偏远山居的静谧,从未隔绝他与人间烟火、民间疾苦的联结,恬淡表象之下,是一颗始终热望世事、不甘漠然的赤诚之心。
《刈麦二十韵》是诗人直面民生疾苦的真情之作。麦收时节,本该颗粒归仓,突发的特大雹灾击碎了乡民的希望。诗人借过客之语,细致描摹灾况:细碎冰雹如龙鳞纷飞,硕大冰团似拳石滚动,连片待熟的小麦转瞬化为无有。触目惊心的天灾令老少乡民惊惧慌乱,于是便有了月夜抢收、霜镰疾挥的忙碌乱象。村民昼夜劳作,割麦之声如蚕食枝叶,收割之势似猎犬逐兔,众人争先抢收、捡拾遗穗,甚至为些许麦穗争执诟骂。
赵执信没有以隐者姿态冷眼旁观,他直言百姓性命全系微薄粮粟。诗中“朝廷无漏恩,鬼神有枉取”一句,看似称颂皇恩普惠无遗,实则揭露灾年之中,官府恩泽难及乡野、苛政与天灾并行的现实。这首诗跳出了个人进退的小我情绪,将视野投向底层,字字是对苍生的体恤,句句藏着对现实的诘问。
如果说《刈麦二十韵》写天灾之苦,《嘉苗叹》则聚焦农事民生的困顿。诗作以时节更迭起笔,春季无雨,田垄麦草尽数枯萎;入夏多雨,杂草与禾苗共生疯长。天时无常拖累农事,人力补救举步维艰。阴雨连绵之时,三位老农终日躬身耘田除草,辛劳终日,功效竟不及丰年一人之力。令人痛心的是,农人急于除草保苗,仓促之间难免误伤良苗,苦心劳作反倒徒增损耗,百姓终年勤勉却难获安稳收成。赵执信以细腻的笔触,记录底层民众的生存常态,没有刻意渲染悲苦,却于质朴写实中流露出对民生多艰的深切共情。
《荒畦》一诗将民生关切延伸至世道与仕途的深层。诗歌描摹荒畦晚景,小桥流水、山翠波影、夕阳豆花、悠然独行,画面清幽恬淡。随即笔锋一转,“蛙喧未觉官私别”以田间蛙鸣不分尊卑、肆意喧嚣,暗讽朝堂之上是非混淆、贤愚不辨,官场乱象丛生却无人匡正;“马死方知失得空”借羸马新毙、得失皆空的典故,慨叹世人困于功利、执迷得失的虚妄。
值得注意的是,《红叶山楼集》中的这三首诗,在赵执信诗集收录《四库全书》时都被删掉了。《四库全书》是乾隆时纂修的。纂修《四库全书》的目的是维护清朝统治,对不利于其统治的著作,或销毁,或修改。赵执信诗集中被删掉的一百多首诗都是直面现实、批判黑暗的优秀作品。被删,恰恰证明了这些诗歌的价值。
难以割舍的友情亲情
挚友相逢、山村小聚是赵执信田园生活珍贵的亮色。山间酬赠、相逢宴饮、送别寄怀的场景,被他细致落笔凝于诗行。《耿明府再枉山居,奉留小饮》便是其中具有生活气息的友情诗作。
红叶山楼地处偏远,唯有知己才不惧跋涉之苦,专程入山拜访。耿明府即赵执信家乡的父母官、时任益都县令耿学纯。耿学纯到来,赵执信满心欣喜,特设小宴招待。与友人围坐,畅叙过往心绪、俯仰人间百态,尘俗烦忧尽数消解于山水闲谈之中。
除却旧友重访的温情,远道知己的千里奔赴更显情谊厚重。《钱塘曹自蕙来视余山中,将之历下访友》一诗,写曹自蕙自杭州远道而来,不顾山水迢迢、山路蜿蜒,专程探望隐居避世的赵执信。二人短暂相聚、朝夕晤谈,互诉近况、共赏山景。相聚匆匆,友人又整装启程,奔赴济南寻访旧友,一访一别之间,山水相隔却情意相连。《与吴客食佳李》则捕捉了山居日常里细碎温暖的友情片段。深山夏日清幽,山间李子成熟,诗人与旅居此地的吴客共摘鲜果、同品时鲜。
相较于友人相逢的欢愉,手足相伴、宗族相亲的温情,成为赵执信山居岁月动人的底色。七弟赵执玚邀赵执信小聚,他作长诗记录此行。弟弟山居清幽雅致,田园蔬果自给、鸡黍家常备办,质朴恬淡的田家景致,尽得隐世之趣。重游旧地,诗人触景生情,忆及儿时往来此地的光景,昔日总角孩童,如今鬓生华发,半生浮沉感慨尽藏其中。朝夕往返淄水之间,伏雨时落时歇,归途骏马嘶鸣回望,不舍离别,寥寥笔墨将兄弟二人相守相聚、依依惜别的深情描摹得淋漓尽致。
除了相聚的欢愉,别后牵挂更见亲情绵长。《寄讯稼民弟登马鞍山》藏着诗人对弟弟的惦念,咫尺青山阻隔不了手足牵挂,马鞍山遥遥在望,峰峦层叠之间,都是对亲人的遥望与祈福。而重游邀兔崖时所作的绝句,更是道尽岁月沧桑与亲情追忆。时隔四十年重临童年旧地,昔日竹马嬉游的童真岁月早已远去,旧迹斑驳、故人零落,诗人在新旧光影的交错间,追忆年少时光,宗族情怀、骨肉思念尽在笔墨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