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彩芸
清晨，清风拂过院墙下成片艾草，植株挺拔，已有一人多高。茎秆细如小指，叶片肥厚饱满。摘下一叶轻揉，凑至鼻尖浅嗅，清雅艾香漫入鼻息，顿觉神清气爽。
我向来偏爱这一缕草木清香。每逢端午，天未破晓便起身，赶在日出前采摘艾草。一路静心独行，不与路人闲谈，提着小盆快步走向草丛。晨露凝附叶面，轻折枝叶，剔透露珠簌簌滚落，如同散落一地碎晶。我在心底默默清点，采满百株便停下，洗净艾草同鸡蛋一同下锅。水沸片刻关火，剥去蛋壳，蛋黄绵密沙软，蛋清嫩滑紧实。一口入喉，蛋香裹挟淡淡的艾韵，别样滋味萦绕舌尖心间。
母亲素来喜爱艾草，平日里也爱整洁。每到艾草繁茂之时，她总会仔细采摘、充分晾晒，亲手缝制小巧的艾枕。枕着安睡，清浅香气萦绕枕边，安神舒缓，一夜安眠。从前洗头、泡脚，她总会煮上一锅艾草水，暖意混着温润药香，是独属于家的温柔气息。
儿时常跟着母亲上山采艾，草木清香，是我最珍贵的童年回忆。每当这缕香气扑面而来，恍惚间总觉得母亲仍伴在身旁，内心安稳平和。后来母亲去往别处生活，家中只剩父亲留守老屋。那时我工作繁忙，每到周末便赶回家，清扫屋舍、整理床铺，更换干净床品，带回旧枕巾清洗。
一年端午，我整理父亲床铺时，无意间发现枕头下藏着一方母亲缝制的艾枕。布料针脚细密，边角经年摩挲已然泛毛，内里填充的，还是当年母亲晒干留存的艾草。想来父亲时常把它放在身下，闲暇时便借着熟悉香气，惦念远方的母亲。我捧起艾枕凑近鼻尖，熟悉的香气依旧温润，一时心绪万千，眼眶湿热。恰逢父亲进屋，我慌忙侧过身拭去眼角湿意，平复心绪将艾枕放回原处。父亲静静望着那方小枕，嘴唇微动，纵有万千惦念，终究沉默转身。他知晓我心中绵长牵挂，那一刻，积攒许久的思念再也难以掩藏。
此后岁岁端午，艾草遍野飘香。于旁人只是寻常佳节，于我，却是追忆往昔、惦念亲人的专属时日。我在家门前种下艾草，望见笔直舒展的枝叶，仿佛看见母亲挺拔的身影；柔软低垂的叶片，恰似她温柔的目光，静静将我包裹。
入夜，星河璀璨，晚风轻拂脸颊。我盼天际流星划过，替我捎去艾草煮好的鸡蛋，捎去我心底无尽牵挂。